"讓她看到——我變了。"
裴行說完這句話。轉身往清河鎮方向走了。
十三跟在後面。猶豫了一下。
"主子——天都黑了。您這是要去哪?"
"她家。"
十三的腳步頓了一拍。
"去做什麼?"
裴行沒有回答。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夜風灌進巷子裡。嗚作響。
清河鎮的街面上幾乎沒人了。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幾盞孤燈在風裡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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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拐進了沈辭家院子外面的那條小巷。
腳步放輕了。
停在了院牆外的一棵老槐樹下。
"主子——"十三的聲音壓到了極低,"您要在這兒站著?"
"嗯。"
"站到什麼時候?"
"天亮。"
十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裴行靠在樹幹上。抬頭。
院牆不高。能看到裡面屋檐的一角。
還有——一盞燈。
從窗戶紙透出來的。昏黃的。暖的。
那是她的屋子。
"十三。"
"屬下在。"
"你退到巷口。別讓人看見。"
"可主子一個人——"
"我又不是來打仗的。"裴行的聲音很低。"就站一會兒。"
十三咬了咬牙。退了。
巷子裡只剩下裴行一個人。
風大了。吹得他衣袍貼在身上。秋末的夜風——涼得刺骨。
但他不動。
院牆裡面傳來細碎的聲響。
是腳步聲。輕的。
然後是說話聲——
"夫人——藥熬好了。趁熱喝了吧。"
青禾的聲音。
"放著。"
沈辭的聲音。淡的。有點啞。
"您今天一都沒怎麼吃東西——"
"沒胃口。"
"可是——"
"青禾。我說了沒胃口。"
安靜了一息。
"是。那——夫人早點歇著。團已經睡了。"
"嗯。"
腳步聲遠了。
裴行靠在樹幹上。一動不動。
她沒吃東西。一整天。
因為他。
因為他出現在了她的世界裡。她連飯都吃不下了。
裴行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燈——滅了。
她睡了。
裴行鬆了口氣。
然後——
一個聲音。從院牆裡面傳出來。
極輕。極壓抑。
哭聲。
不是嚎啕的那種。是——咬著牙、捂著嘴、拼命不讓人聽見的那種哭。
斷續續的。像受傷的小獸在角落裡舔傷口。
裴行的身體——僵了。
他貼著牆。側耳。
是她。
是沈辭在哭。
"……不回去……不回去……"
她的聲音在黑暗中碎了。一片一片的。
"……我不要回去……"
裴行的後背貼著冰冷的牆壁。
他聽著那些碎了的聲音。
一刀一刀扎在胸口。
她在怕他。
怕到深夜一個人哭。
怕到在夢裡都在說"不回去"。
他——把她嚇成了這樣。
裴行的手指摳進了牆縫裡。指甲劈了。他沒感覺到。
"裴行。"
他無聲地叫自己的名字。
"她怕你。她怕你怕到哭。"
哭聲持續了很久。
然後漸漸停了。
大概是哭累了。睡著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遠處巡夜人的腳步。
裴行緩緩地——沿著牆壁滑坐了下來。
他蹲在牆根。雙手捂住了臉。
指縫間沒有淚。
但整個人在抖。
他從來不知道——被一個人懼怕,是這種感覺。
他殺過人。很多人。
他見過仇人恨他的眼神。見過政敵懼他的表情。
那些他都不在乎。
但沈辭怕他——
比被恨,難受一萬倍。
"主子——"十三不知道什麼時候折回來了。看到裴行蹲在地上。嚇了一跳。
"主子!您怎麼了?"
"她哭了。"裴行的聲音悶在掌心裡。
十三愣了。
"她——在裡面哭。"裴行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蒼白的。眼底有血絲。
"因為我來了。她哭了。"
十三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行撐著牆站起來。
"十三。"
"屬下在。"
"她以前——在裴府的時候。哭過嗎?"
十三沉默了一息。
"屬下……不清楚。"
"我清楚。"裴行的聲音啞了。"她哭過。肯定哭過。只是——我從來沒聽見。"
風又大了。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三年。她在我身邊三年。我一次都沒聽見她哭。"
"不是因為她不哭——是因為我根本不在意。"
十三低下了頭。
裴行站在那裡。看著院牆。牆不高。他翻過去只需要一息。
但那堵牆——比任何城池都難攻破。
"我以前覺得——她溫順。聽話。不吵不鬧。是個省心的。"
裴行的聲音低到了極點。
"現在我知道了——不是她不吵。是她不敢吵。"
"不是她省心。是她把心——都碎在了沒人看見的地方。"
十三的喉頭動了一下。
"主子……"
"我造的孽。"裴行閉了一下眼。"我活該。"
他轉身。往巷外走。
步子很慢。像腳上綁了千斤鐵。
"天快亮了嗎?"他問。
十三抬頭看了看天。
"還有一個多時辰。"
裴行停了步。
又轉身。走回了那棵老槐樹下。
"主子?"
"我再站一會兒。"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她怕——就怕吧。至少今晚——不會有殺手摸進來。"
十三看著他。
"主子——您一夜沒睡了。"
"不困。"
"可您明天——"
"沒有明天的事。"裴行靠回樹幹上。"今晚——我就守在這裡。"
十三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退回了巷口。
裴行站在樹下。
一個人。
風吹著他。
牆裡面的女人——大概已經睡著了。
她不知道外面有個人站了一夜。
也不需要知道。
裴行抬頭。看著漸漸泛白的天際線。
"沈辭。"
他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你怕我——就離遠一點。"
"你不想見我——我就不出現在你面前。"
"但我不走。"
"我就在這裡。"
天——一點一亮了。
雞叫了。第一聲。遠的。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鎮子醒了。
裴行直起身子。把身上沾的槐樹葉子拍了拍。
手指凍僵了。活動了兩下。關節咔響。
"主子——天亮了。該走了。"十三從巷口快步過來。
裴行點了點頭。
最後看了一眼那堵院牆。
牆裡面傳來了輕微的響動。有人起來了。
是青禾的聲音——"蘇娘子,天亮了。"
裴行轉身。走了。
步子比來時——重了很多。
十三跟在後面。看著主子的背影。
一夜未睡。站了整一夜。
衣袍上沾了露水。濕了半邊。
"十三。"
"屬下在。"
"今天——我要做一個決定。"
十三抬頭。
裴行沒有回頭。聲音被風送過來。斷續的。
"一個很難的決定。"
"什麼決定?"
裴行走出了巷子。早晨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慘白的。像一個一夜未眠的人。
"回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