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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街頭轉角四目相對

  "他要是敢來搶——我跟他拼命。"

  沈辭說了這話之後。又過了三天。

  什麼都沒有發生。

  茶樓里那個人——沒有再出現。鎮北道觀依然空著。沒有殺手。沒有異常。巡夜的人每晚回報——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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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辭的心——反而越來越不安。

  暴風雨前的寧靜——她懂。

  但她不能什麼都不做地等著。

  第四天。

  清晨。

  陽光很好。鎮上逢集。

  沈辭給團穿了一身乾淨的小褂子。藍底白花的。

  "娘——去哪?"

  "去集市。給你買塊新布做秋衣。"

  "好!"團高興得直拍手。

  青禾跟在後面。老趙派了兩個人遠綴著。

  沈辭牽著團。走在鎮上的主街上。

  人不少。逢集的日子——賣菜的、賣布的、賣糕點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團的眼睛不夠用。左看右看看。

  "嗯——糕!"他指著一個攤子。

  "回來再買。先去看布。"

  "好——"

  沈辭拐進了賣布的那條巷子。

  巷子不寬。兩邊都是布莊。各色布匹掛在門口。被風吹得微晃動。

  她彎腰。看了一匹靛藍的棉布。手感不錯。摸了厚度。

  "這個——多少錢一尺?"

  "三十文。"

  "二十五。拿兩尺。"

  "成。"

  老闆扯布裁剪。沈辭站在一旁等著。

  團蹲在地上。看螞蟻。

  "嗯——好多螞蟻——"

  "別亂跑。"

  "不跑——"

  布裁好了。沈辭付了錢。把布捲起來夾在腋下。

  彎腰牽起團的手。

  "走。去前面看有沒有好的細棉——"

  她直起身。轉過巷角。

  然後——撞在了一堵牆上。

  不是牆。

  是一個人的胸膛。

  硬的。寬的。帶著一股清冷的松木香。

  沈辭退了半步。

  "對不——"

  話卡在了嗓子裡。

  她抬起頭。

  一雙眼睛。

  漆黑的。深不見底的。

  像兩口枯井。此刻裡面——灌滿了什麼滾燙的東西。

  那個人站在她面前。

  比她記憶中瘦了一些。臉上的線條更鋒利了。顴骨微突。下頜繃得像刀刃。

  但那雙眼睛——她認得。

  就算過了一百年。她也認得。

  裴行。

  沈辭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了。

  全身。從頭頂到腳底。像被一盆冰水從天靈蓋澆下來。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

  是恐懼。

  純粹的、本能的恐懼。

  像兔子見了鷹。

  裴行也愣住了。

  他今天進鎮只是想遠看一眼。沒打算靠近。

  但這條巷子太窄了。

  他從另一頭走進來。她從這一頭轉過來。

  撞了個正著。

  命運——連一點緩衝都沒給。

  兩個人對視。

  一息。兩息。三息。

  空氣像凝固了。

  裴行的嘴唇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他想說話。想叫她的名字。

  但還沒等他開口——

  沈辭動了。

  她猛地彎腰。一把抱起了地上的團。

  轉身就跑。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看第二眼。

  跑。

  "沈辭!"

  裴行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沙啞的。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沈辭沒有回頭。

  她抱著團。布匹掉了。她不管。拼命往巷子外面跑。

  肋骨還沒全好。跑了幾步——一陣劇痛。

  她咬著牙。不停。

  "沈辭——你站住!"

  腳步聲從後面追上來。很快。比她快得多。

  然後——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像鐵鉗。

  沈辭被拽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她穩住身子。回過頭。

  裴行站在她身後。手攥著她的腕子。眼睛通紅。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

  焦灼。恐懼。還有一種沈辭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慌。

  "你——跑什麼?"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沈辭看著他。

  胸口劇烈起伏。

  團被嚇到了。

  他從沒見過這陣仗。一個陌生的高大男人。抓著娘親的手。娘親的臉色白得像紙。

  "嗚——"

  團的嘴一癟。

  哭了。

  哇——聲嚎出來。震耳欲聾。

  小手死抓著沈辭的衣襟。臉埋在她肩窩裡。整個小身子都在抖。

  裴行的目光——落在了團身上。

  那張小臉。淚汪汪的。皺成一團。

  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裴行攥著沈辭手腕的力道——僵了一瞬。

  就這一瞬。

  沈辭猛地一扯。把手腕抽了出來。

  退後兩步。把團護在懷裡。背抵著巷子的牆壁。

  "別過來。"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神——冷得像刀。

  裴行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空了。

  他看著她把孩子護在身後的動作——像在防一個敵人。

  防他。

  "沈辭——"

  "放開我。"她的聲音又冷了一度,"裴行。你找到我了。然後呢?"

  裴行的嘴唇動了動。

  "我——"

  "要殺我滅口?還是把我抓回去繼續當你的擺設?"

  每個字。都像刀。扎在他胸口。

  裴行的臉色——白了。

  "我沒有——我不是來——"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語無倫次。

  堂權臣。朝堂上一句話能讓百官噤聲的人。

  此刻站在一條窄巷子裡。面對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辭看著他。

  看著他的慌亂。他的無措。

  她笑了。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裴行。"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裴行的瞳孔震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沒有關係了。"沈辭一字一頓,"我已經死了。沈辭已經死了。我叫蘇晚。你不認識我。"

  裴行盯著她。

  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你——"

  "你走。"沈辭的眼神冷到了極點,"從哪來的——回哪去。當你沒找到我。"

  團在她懷裡還在抽泣。小手揪著她的衣領。

  裴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然後——移到了團的身上。

  那個小腦袋。縮在她肩窩裡。露出半隻耳朵。紅的。

  "他——"裴行的聲音低到了極致,"叫什麼名字?"

  沈辭的身體繃緊了。

  "跟你無關。"

  "他是我的——"

  "他不是。"沈辭的聲音驟然厲了,"他姓蘇。叫蘇念。跟你沒有半點關係。"

  裴行像是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巷子裡安靜了三息。

  然後——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娘子!蘇娘子!"

  是老趙的人。青禾也跟著跑過來了。

  "蘇娘子——怎麼了?"青禾看到沈辭的臉色。又看到面前那個陌生男人。臉色大變。

  "夫人——"

  "走。"沈辭沒有再看裴行一眼。抱著團。轉身往巷外走。

  步子很快。

  青禾跟上去。老趙的人警惕地看著裴行。

  裴行站在原地。

  沒有追。

  他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消失在巷口。

  風吹過來。捲起地上那匹掉落的靛藍棉布。

  裴行低下頭。

  彎腰。把那匹布撿了起來。

  布上沾了些灰。他用手掌拍了拍。

  然後攥在手裡。

  攥得死緊。

  "主子——"七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巷口。

  裴行沒有回頭。

  "她跑了。"

  他的聲音——平靜到了可怕的地步。

  "我嚇到她了。"

  七號不敢說話。

  裴行捏著那匹布。站了很久。

  "她說——我們沒有關係了。"

  "她說——孩子姓蘇。"

  "她讓我走。"

  七號的嘴唇動了動。"主子……"

  "我不走。"

  裴行轉過身。

  七號看到了他的眼睛。

  紅的。

  但沒有淚。

  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的——光。

  "她讓我走——不走。"

  "她說沒關係了——那就重新有關係。"

  "她說孩子不是我的——"

  裴行捏著那匹布。嘴角扯了一下。

  "那張臉。跟我照鏡子一模一樣。她說不是——誰信?"

  七號咽了口唾沫。

  裴行攥著布往巷外走。步子穩得像踏在鐵板上。

  "回去。重新來。"

  "主子——怎麼重新來?"

  裴行的腳步頓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不會放手。"

  "這輩子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