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相爺來了!說要在您這兒用晚膳!"
沈辭的手指一頓。
她飛速環顧了一圈——桌上沒有可疑的東西,銀票已經被青禾帶走了,妝奩鎖著,紙條在枕頭底下。
"知道了。讓廚房多備兩道菜。"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用冷帕子按了按眼角。
幾息之後,門被推開了。
裴行大步走進來,玄色常袍,發冠束得一絲不苟。
他身上帶著書房的墨香,還有一絲淡淡的松木薰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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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起身行禮。
"相爺。"
裴行掃了一眼屋內。
燈火溫暖,桌上擺著一套針線——她正在繡一方帕子。
他走到桌前坐下,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坐。"
沈辭坐到對面,給他倒了杯茶。
"相爺今日怎麼有空來妾身這裡?"
裴行端起茶盞,目光越過杯沿看了她一眼。
"不能來?"
"自然能。"沈辭笑了笑,"只是相爺日理萬機,妾身受寵若驚。"
裴行沒接話。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你瘦了。"
三個字。
沒頭沒尾。
沈辭的睫毛微微一顫。
她確實瘦了。孕吐折騰了快半個月,吃什麼吐什麼,臉頰的肉眼可見地凹了下去。
"入秋了,胃口不好。"她笑著把茶壺放下,"前幾日還吃壞了肚子,養了兩天才緩過來。"
裴行的目光在她臉上又停了一息。
"叫大夫看了?"
"看了。說是脾胃虛,開了幾服調理的方子。"
"嗯。"
裴行不再說話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茶盞里熱氣裊裊升起的聲音。
沈辭垂著眼坐在對面,心跳得飛快。
他為什麼來?
無緣無故來正院用膳——裴行從來不做無緣無故的事。
是十三回報了什麼?還是他自己察覺到了什麼?
飯菜端上來了。四菜一湯,清淡爽口。
沈辭給他布了菜,自己只喝了半碗粥。
裴行看著她的碗。
"就吃這麼點?"
"妾身胃口不好,吃不下。"
"嗯。"
他又是一個"嗯"。
沈辭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神情。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既沒有關心,也沒有冷漠。
只是——來了。
坐著。看著她吃飯。
像完成某種例行公事。
吃完飯,裴行站起身。
沈辭跟著起來送他。
走到門口的時候,裴行的腳步忽然停了。
"沈辭。"
"妾身在。"
他沒有回頭。背影在門框處頓了一瞬。
"中秋那天,府里設宴。你是主母,操持的事——你看著辦。"
"是。妾身會安排妥當的。"
"嗯。"
他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沈辭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照在他的肩上,把那道修長的影子拉得很遠很遠。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這個時候,裴行也來過一次正院。
也是用了一頓飯,說了不到十句話,然後走了。
走了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直到她死。
沈辭退回屋內,把門關上。
"夫人……"青禾從側門鑽進來,臉色緊張,"相爺是來試探的嗎?"
"不像試探。"沈辭皺著眉坐下,"他如果要試探,不會只說這幾句話就走。"
"那他來做什麼?"
沈辭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裴行這個人——前世她花了四年都沒看懂他。
他偶爾的關心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責任?是習慣?還是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沈辭搖了搖頭。
不重要了。
不管他今天來的目的是什麼——她的計劃不會變。
"青禾,銀票送出去了嗎?"
"送了。沈伯已經收到了。他說明天就去找漕幫的周叔交銀子。"
"好。"沈辭把殘茶倒掉,換了杯溫水。
"中秋宴的事——裴行讓我操持。"
"這不是好事嗎?"青禾眨了眨眼,"夫人管著宴席,就能掌控當天的人員安排。"
"對。"沈辭嘴角微彎,"我能決定誰在前面忙,誰在後面守。"
"那暗衛——"
"中秋當夜,百官齊聚裴府。裴行的暗衛不可能只盯著後院。至少有一半人手要調去前廳護衛。"
"留在後院的……"
"最多一個。"沈辭的目光沉了下來,"甚至可能一個都沒有。"
"真的?"
"裴行是權臣,滿朝文武一半想巴結他、一半想殺他。中秋夜宴那種場合,百官齊聚,他必須全力戒備。後院一個已經'認命'的正妻——在他眼裡根本不值得分出人手來盯。"
青禾的眼睛亮了。
"夫人,這是天賜良機!"
"不是天賜。"沈辭搖頭,"是我選的。"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
"從現在起,中秋宴的每一個環節——賓客名單、座次安排、菜品、樂伎、下人調度——全部由我來定。"
她拿起筆,蘸墨。
"我要讓中秋那夜的裴府,成為一座完美的——牢籠。"
"牢籠?"
"關住所有人。"沈辭落筆,字跡清雋。
"讓所有人都困在前廳——包括裴行、暗衛、柳葉、每一個可能發現我消失的人。"
"而我——"她停筆,看向窗外夜色。
"從後門走掉。"
青禾深吸一口氣。
"夫人,後面的路——還要走一遍嗎?"
沈辭點頭。
"明天你按計劃去城外十里亭,確認最後一遍接應點。"
青禾站直了身子。
"奴婢領命。"
"路上小心。"沈辭叮囑,"尤其是十三——他最近換班時間不太穩定。"
"奴婢記住了。"
青禾退下後,沈辭獨自坐在燈下。
裴行今晚來過的痕跡還在——他坐過的椅子上殘留著一絲松木薰香的氣味。
沈辭閉了閉眼。
前世她會為他的一次到來欣喜若狂,然後為他之後的不再來而暗自垂淚。
這一世她只覺得——
他來或不來,都跟她沒有關係了。
"裴行。"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再過三十天,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她吹滅燈,在黑暗中闔上了眼。
手覆在小腹上,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安靜地生長。
二十九天。
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