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雲是在傅氏公告發布後主動聯繫合規部門的。
她沒有先給傅沉舟打電話。
下午兩點,一隻黑色文件箱被送進獨立審查室。箱內有兩本紙質帳冊、三部舊手機、家族聯絡郵箱的離線備份,以及三年前與蘇家往來的全部私人信件。
秦淑雲要求見沈知意。
沈知意沒有去傅宅。
會面安排在律師事務所,雙方律師、外部審計員和電子取證人員都在。秦淑雲仍處於不得接觸孩子的限制中,這次提交證據也不會自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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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後,第一句話是:「訂婚郵件不是我發的。」
「現有證據也沒有說是你發的。」沈知意回答。
「模板來自我的郵箱。」
「因為你給過蘇晚晴訪問權限。」
秦淑雲沉默。
三年前,蘇晚晴準備回國。她以策劃傅家慈善音樂會為由,請求查看家族活動日曆、宴會模板和傅氏公益項目名單。
秦淑雲親自批准。
「我以為她遲早會和沉舟結婚。」她說,「讓她提前熟悉傅家的事務,沒有問題。」
「所以她能看到我的來電處理記錄嗎?」
「不能。內務系統與聯絡郵箱分開。」
「能看到傅沉舟的行程?」
「一部分。」
「能看到董事名單和酒店安排?」
「能。」
一項出於偏愛的越權,在三年後變成了足以偽造董事會通知的材料庫。
秦淑雲把第一本帳冊推過去。
帳本不是公司財務記錄,而是她私人辦公室的事項清單。每筆沒有正式報銷的調查費、禮品與人情往來,都由秘書用日期和縮寫登記。
三年前四月:
【蘇家,海外尋人資料覆核。】
五月:
【何秘書,雲庭素材協調。】
六月:
【S小姐回國接待,輿情預案。】
所謂何秘書,正是蘇宏遠身邊的何文斌。
「你知道酒店照片是合成的嗎?」沈知意問。
「不知道。」秦淑雲回答,「蘇家告訴我,你和周景珩在酒店單獨停留兩小時。我讓人核實行程,但沒有參與製作照片。」
「你把什麼給了他們?」
「你離開傅宅的時間、常用號碼,以及沉舟當晚在董事會。」
這已經足夠讓人安排匿名郵件送達的時機。
審計員把帳目與蘇氏付款鏈交叉核對。
秦淑雲支付的「行程核實費」先進入何文斌控制的公關顧問帳戶,其中一部分在兩天後轉給澄像視覺。她以為自己花錢調查沈知意是否說謊,實際卻為偽造照片提供了第一筆製作款。
「你沒有要求他們做假照片。」沈知意說,「但你先把我當成有罪的人,再出錢尋找符合判斷的材料。」
秦淑雲嘴唇動了動。
「我只是想確認。」
「真正的確認會同時保留相反結論。你沒有讓任何人查會議記錄、門鎖和原片,只告訴他們你想看到什麼。」
她終於沒有再說話。
秦淑雲翻開第二本帳冊。
裡面記錄的是沈知意離婚以後。
【沈姓來電,按約定不轉。】
【海城婦幼,病史詢問,已處理。】
【急診簡訊,秘書清除。】
每一行都很短。
短得像她當年眼裡幾件不值得占用時間的小事。
「我承認攔截過電話和離婚夜的簡訊。」秦淑雲說,「這些你們已經查到。我今天交出來,是因為蘇晚晴一直在利用我。」
沈知意抬起眼。
「只因為你發現自己被利用?」
「如果不是我,她不可能接觸傅家的信息。」
「這叫承擔權限責任,不叫受害。」
秦淑雲臉色微僵。
「我當時都是為了沉舟。」
「不。」沈知意說,「你是為了你認定的傅沉舟。」
「有什麼區別?」
「真正為了一個人,會允許他知道事實以後自己選擇。你刪除消息、攔截電話、替他挑選妻子,也替我決定有沒有資格把孩子生下來。你保護的不是他,是你對傅家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想像。」
秦淑雲很久沒有說話。
沈知意繼續翻閱證據。
她不需要先接受秦淑雲的道歉,才有資格使用這些記錄。證據屬於事實,原諒屬於她自己,兩者不交換。
「這些東西交出來以後,」秦淑雲問,「我能見孩子嗎?」
沈知意停下翻頁。
「不能。」
秦淑雲的臉色白了一瞬。
「提交本來就應該提交的證據,不是換取探視的條件。以後是否接觸,由風險評估、孩子意願和你有沒有真正停止越界共同決定。」
「我是他們的祖母。」
「所以你可以提出申請。不能繞過程序。」
秦淑雲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被迫接受,血緣只能賦予關係,不能賦予通行證。
電子取證人員當場對三部手機做只讀鏡像。
其中一部保存著蘇晚晴三年前發來的語音。
【伯母,沈小姐已經決定離開。讓沉舟哥哥知道孩子,只會讓他一時心軟。等事情平靜,我會替您勸他。】
另一條來自何文斌:
【海城那邊的醫院文件不用留,家族病史我們可以另行補給。】
秦淑雲聽完,第一次露出明顯的震動。
「我沒有讓何文斌處理醫院文件。」
「但他知道有文件。」審計員說。
「我只和晚晴提過一次,海城醫院一直打電話。」
蘇晚晴把這件事告訴了何文斌。
何文斌又參與調走火災病歷、製作酒店照片和仁安醫院舊案。他關注的也許從來不只是傅沉舟的婚姻。
審計員要求秦淑雲解釋第二本帳冊中的一行。
【十六周風險告知,原件銷毀,掃描件轉S。】
秦淑雲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
傅沉舟此前查到的是五通電話和離婚夜急診簡訊。
沒有任何材料提過「原件」。
「這是什麼?」沈知意問。
秦淑雲終於避開她的目光。
「海城婦幼後來發來一份傳真。」
「內容呢?」
「三胎妊娠風險,還有一名胎兒的心臟篩查異常。」
會面室里徹底安靜。
「你看過?」
「看過。」
「然後讓秘書銷毀?」
秦淑雲的聲音第一次失去從容。
「是。」
律師立即要求暫停口頭詢問,改為就這一新事實製作單獨筆錄。
秦淑雲沒有收回帳本,也沒有要求先與傅沉舟商量。她在證據保全清單上簽名,同意醫院、私人秘書和郵件服務商核驗。
這不是贖清。
只是她第一次沒有在真相變得不利時,把文件重新鎖回傅家的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