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單獨探視安排在周日下午兩點。
地點不是傅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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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律師選擇了一套距離兒童醫院十分鐘車程的服務公寓。房間提前完成安全檢查，藥品櫃、窗鎖和廚房設備都按照幼兒標準調整。這裡不屬於傅家，也不是沈知意與孩子居住的酒店。
四個小時裡，傅沉舟獨自照顧三個孩子。
程敘、保姆和司機都不能進入房間。
如果出現醫療緊急情況，他可以聯繫沈知意和醫院，卻不能讓助理代替自己完成日常照護。
一點五十分，沈知意帶孩子抵達。
她將隨身醫療包放到桌上，逐項交接。
「寧寧三點半測一次血氧，四點服藥。低於九十二先讓她停止活動、保持坐位，複測仍低再按卡片聯繫醫生。任何胸痛、暈厥或持續心悸直接叫救護車。」
傅沉舟複述一遍。
「藥量？」
「白色藥盒四毫升，藍色藥盒二點五毫升。量杯分開。」
「食物？」
「低鹽，不能吃芒果。川川對花生輕度過敏，今天不要嘗試任何新食材。」
「安安呢？」
「他沒有過敏，但緊張時不主動說。你需要問。」
傅沉舟把每一項寫進照護記錄。
他沒有說自己已經看過資料，也沒有因為內容重複而表現不耐。
三個孩子站在玄關。
安安背著小書包，像來參加一次需要評估的活動。川川探頭看廚房，寧寧抱著兔子，始終沒有鬆手。
沈知意蹲下來。
「四個小時以後我來接你們。如果任何時候不舒服、不想繼續，都可以給我打電話。」
「你在哪裡？」安安問。
「街對面的工作室。」
「會偷看嗎？」
「不會。」
安安點頭。
沈知意起身離開。
門合上以後，房間裡安靜了十幾秒。
傅沉舟先問：「你們想做什麼？」
川川回答得最快：「看你會不會做飯。」
午餐已經吃過，他們需要的是下午加餐和五點半的晚餐。
傅沉舟打開冰箱。
裡面有他早上買來的新鮮食材，每一份都貼著日期和營養師確認過的標籤。沒有餐廳外送，也沒有廚師提前準備好的成品。
「番茄雞肉麵。」他說。
川川懷疑地看著他：「你會嗎？」
「練過三次。」
「成功幾次？」
傅沉舟停了一下。
「一次。」
安安在評分表上寫下一個小小的問號。
做飯以前，他們先搭紙板消防站。
傅沉舟按照川川的圖紙裁屋頂，第二次又把斜邊剪反。川川沒有客氣，要求重做。他也沒有讓秘書送一套更漂亮的玩具過來，只從剩餘紙板里重新找材料。
三點二十分，寧寧坐在地毯上打了一個哈欠。
傅沉舟沒有等鬧鐘提醒。
他讓她坐到沙發，取出血氧儀。
第一次讀數九十三。
「還要再測嗎？」寧寧問。
「休息五分鐘。」
他沒有因為數字在安全線以上就繼續活動。
五分鐘後，讀數回到九十五。
傅沉舟將兩次結果、當時活動內容和寧寧是否胸悶全部寫進記錄。三點五十分，他提前準備量杯，四點準時完成用藥。
川川圍在旁邊：「為什么妹妹每天要喝這個？」
「幫助心臟工作。」
「喝多久？」
「聽醫生的。」
「你不能讓她不喝嗎？」
「不能。」
傅沉舟沒有把有錢和有辦法混在一起。
四點半，他開始做面。
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雞肉絲也算不上好看。川川負責計時，安安監督鹽勺，寧寧坐在餐桌邊給三隻碗分顏色。
鍋里的水第一次溢出來時，傅沉舟關火太慢，灶台濕了一片。
門鈴恰好響起。
程敘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份需要緊急簽署的董事會文件。
「傅總，五分鐘就好。」
傅沉舟沒有開門。
「發電子版。」
「文件涉及——」
「現在不處理。」
他掛斷可視通話，回去擦灶台。
安安問：「公司會壞掉嗎？」
「不會。」
「那你以前為什麼總在工作？」
傅沉舟沒有回答「因為重要」。
「因為我把工作放在很多人前面，久了以後，就以為所有人都應該等我。」
「媽媽也等過嗎？」寧寧問。
「等過。」
「那你為什麼不要媽媽？」
房間裡忽然靜下來。
這是沈知意沒有提前寫進交接清單的問題。
傅沉舟把火關小，在孩子面前蹲下。
「不是我不要她，是我做了讓她不能再留下的事。」
寧寧皺起眉：「什麼事？」
「有人給我看了假的照片，我沒有認真查，也不肯相信她說的話。我以為自己永遠是對的。」
「所以你讓她走？」
「對。」
「你不知道照片是假的嗎？」
「不知道。但不知道不是理由。」傅沉舟說，「因為爸爸自負，也因為爸爸做錯了。」
他第一次在孩子面前用「爸爸」稱呼自己。
不是要求寧寧跟著叫。
只是把過錯放到真正應該承擔的人身上。
安安一直沒有說話。
他聽見「假的照片」，也聽見傅沉舟沒有把責任推給奶奶、蘇阿姨或媽媽。
「那媽媽為什麼不告訴你我們在醫院？」川川問。
「她試過。」
「你沒接？」
「我沒有接到。有別的大人攔住了消息，但在那以前，我已經讓她不再相信我會聽。」
這次回答仍然沒有把秦淑雲變成唯一原因。
寧寧小聲說：「媽媽那時候害怕嗎？」
「很害怕。」
「你呢？」
傅沉舟看著她。
「我那時不知道。現在知道得太晚。」
鍋里的面需要關火。
談話沒有一個能讓孩子立刻原諒的結尾。
傅沉舟回到廚房，把煮得略軟的面分別裝進三隻碗。味道不算好，鹽量卻嚴格按照營養師要求。
川川吃了半碗，評價：「沒有保姆阿姨做得好。」
「嗯。」
「但可以吃。」
這是他給出的最高肯定。
五點二十，寧寧在笑鬧後忽然臉色發白。
傅沉舟立即停止遊戲，讓她保持坐位。
血氧九十一。
安安已經拿起電話。
「先複測。」傅沉舟說。
他按照照護卡詢問胸痛和心悸，觀察呼吸頻率，同時將急救號碼調到撥號界面。兩分鐘後讀數仍是九十一。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自行增加藥量。
電話第一時間撥給兒童中心值班醫生，並同步通知沈知意。
醫生判斷可能是活動後短暫波動，指導吸氧、繼續觀察。便攜氧氣設備啟用後，讀數逐步回到九十四。
沈知意在電話里問：「需要我過來嗎？」
傅沉舟沒有為了證明自己能照顧而拒絕。
「醫生建議再觀察十分鐘。你可以現在過來，是否提前結束由寧寧決定。」
寧寧靠在沙發上，聽見後說：「我想等媽媽。」
第一次單獨探視提前二十分鐘結束。
沈知意進門時，傅沉舟已經將完整讀數、時間和醫生指令記錄好。餐桌沒有收拾，廚房也有些凌亂，但三個孩子都在她視線里。
她先檢查寧寧，再查看醫療記錄。
「處理沒有問題。」她說。
傅沉舟沒有因這句認可鬆懈。
「她以後活動量需要再降低嗎？」
「明天問醫療團隊。」
按照協議，第一次單獨探視結束後，三個孩子需要分別表達是否願意繼續。
傅沉舟留在客廳收拾餐具，心理諮詢師在相鄰房間依次詢問。
安安說，下次可以繼續，但公司的人不能突然來敲門。
川川說麵條需要少煮兩分鐘，紙板屋頂也必須按圖紙剪。
寧寧想了很久。
「我喜歡他陪我，可是今天有一點累。」
諮詢師問：「那你希望下次怎樣？」
「三個小時。」
孩子提出的不是停止見面，而是縮短時間。
沈知意把三條意見寫進執行記錄。下一次探視由四小時調整為三小時，中間增加固定休息，工作文件也不得送到住所門口。
傅沉舟看完，沒有爭取保留原安排。
「按他們說的改。」
他沒有把完成第一次獨立照護當成取得更多時間的資格。
安安在旁邊拿起評分表。
十三分後面，他寫了兩個數字。
「做飯加一分。」他說，「沒有撒謊加一分。」
十五分。
傅沉舟看了一眼，沒有問那聲「父親」或者「爸爸」值多少分。
孩子的稱呼本來就不在評分範圍內。
他今天得到的兩分，只來自一頓不算好吃的面，和一段沒有替自己找理由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