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出院後的第一個周末，沈知意帶三個孩子去了陸家。
她答應的是一頓晚飯。
不留宿，不見旁支親友，不拍合照，也不對外宣布身份。
溫嵐全部接受。
下午五點，車駛進陸家舊宅。
院子裡沒有歡迎橫幅，也沒有臨時請來的傭人列隊。門口只站著溫嵐和陸振廷，陸硯川在後面接過孩子們的小背包。
陸明薇最後從客廳出來。
她穿著簡單的家居裙，臉上看不出情緒。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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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點頭：「打擾了。」
溫嵐聽見這三個字，眼眶微微發紅。
這裡本該是女兒出生後回來的地方。
二十七年以後，她第一次進門，卻仍然把自己當作客人。
溫嵐沒有糾正。
「飯還要等一會兒。先坐。」
三個孩子對豪宅沒有特別反應。
川川最先發現客廳角落的老式機械鐘，蹲在旁邊研究擺錘。安安看見牆上幾張陸硯川小時候的照片，認真比較他現在與小時候的眉毛。寧寧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被安排在靠窗的軟椅上。
溫嵐給她準備了符合醫囑的低鹽餐食，所有配料和過敏信息都提前發給沈知意確認。
沒有人用昂貴禮物換孩子叫一聲外婆。
溫嵐只介紹自己：「你們可以叫我溫奶奶。」
寧寧乖乖叫了一聲。
溫嵐轉過身，偷偷擦掉眼角的淚。
開飯前，她問沈知意：「要不要看看樓上？」
二樓走廊盡頭有一間朝南的房間。
門沒有鎖。
裡面不是想像中屬於成年女兒的豪華臥室，也沒有按某個年齡布置。牆面保持著很淺的米色，窗邊放著一隻舊木搖籃，書架上是一排按年份編號的盒子。
從一歲到二十七歲。
每個盒子裡都有一張生日卡和一件沒有送出去的小東西。
第一年是一隻銀鈴。
第七年是一盒彩色鉛筆。
第十六年是一封沒有收件地址的信。
第二十七年，是一枚尚未刻字的胸針。
「我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溫嵐說，「只能每年放一點東西。後來覺得這樣很傻，可又捨不得停。」
沈知意打開十六歲的盒子。
信封上只寫著：
【希望你平安。即使不記得我們，也希望有人好好愛你。】
她看了很久，重新放回去。
「這個房間一直空著？」
「是。」
「明薇住哪裡？」
「走廊另一邊。」
溫嵐沒有察覺這個問題背後的重量。
對一個後來進入陸家的女兒而言，這間永遠為失蹤孩子保留的房間，或許從來不只是一種希望。
它也是一個看不見的人，在家中始終存在的位置。
「以後不用繼續放盒子了。」沈知意說。
溫嵐的神情一緊。
「不是要扔掉。」她解釋，「以前的留下。以後的生日，如果願意見面，就當面問我需要什麼。」
溫嵐愣了幾秒，笑著點頭。
「好。」
晚飯比沈知意預想得簡單。
沒有複雜禮儀，只是一張普通圓桌。
陸振廷問安安幼兒園的課程，陸硯川負責給川川拆魚刺，溫嵐始終留意寧寧的用藥時間。
三個孩子吃完後，被帶到客廳搭積木。
餐桌上只剩五個大人。
話題從寧寧的複診轉到星芒計劃泄密調查。
陸明薇一直安靜，直到陸振廷提到將來可以讓沈知意進入陸氏設計委員會。
「她會加入陸氏嗎？」她問。
沈知意回答：「沒有計劃。」
「那認親公告呢？」
「也沒有時間表。」
「總要公開吧。」陸明薇放下筷子，「到時候媒體不只會查你被抱走的事，也會重新翻你的婚姻。」
溫嵐皺眉：「明薇。」
「我說的是事實。」她看著沈知意，「你當年為了弟弟手術費和傅沉舟協議結婚，這件事已經有人知道。陸家公開認回長女以後，外界會怎麼寫？」
她刻意選擇了最不適合家宴的話。
不是因為那段婚姻真的影響陸家。
而是因為一整晚，所有人都在小心接住沈知意的情緒，卻沒有人問過她是否害怕。
沈知意沒有迴避。
「協議婚姻是真的。」
陸明薇似乎沒料到她承認得這樣直接。
「你不覺得難堪？」
「那時我需要錢救嘉樹，傅家需要一個婚姻安排。我做過選擇，也承擔了後果。」沈知意說，「它不是值得炫耀的經歷，也不是必須藏起來的污點。」
「可陸家會被一起討論。」
「如果陸家認回我，需要先把我的過去修成一個體面的版本，那就不要公開。」
陸振廷沉聲道：「沒有人要求你修改過去。」
陸明薇笑了一下。
「當然沒有。現在她說什麼都可以。」
「夠了。」陸硯川打斷她。
「為什麼夠了？」陸明薇看向哥哥，「從報告出來開始，房間、信託、設計委員會，所有事情都在重新安排。你們說她回來不會改變什麼，可明明每一件事都在變。」
溫嵐臉色發白。
「明薇，沒有人會讓你離開。」
「那為什麼我還是最後一個知道鑑定結果？」
這句話落下，餐桌終於安靜。
沈知意明白了。
陸明薇攻擊的不是那場協議婚姻。
她只是害怕自己成為那個被留下以後，又可以被交還出去的人。
「我回到陸家的過去，不需要你離開陸家的現在。」沈知意說。
陸明薇看著她：「這句話你能保證嗎？」
「我不能替陸家保證。」
沈知意沒有給出廉價承諾。
「但我可以保證，我不會用血緣要求任何人抹掉你的人生。」
陸明薇移開目光。
她沒有道歉，也沒有再說更難聽的話。
晚飯在一種不算愉快、卻終於真實的氣氛里結束。
離開前，溫嵐把二十七歲的生日盒交給沈知意。
「其他東西先留在房間。這個如果你願意，可以帶走。」
沈知意接過，沒有當場打開。
三個孩子在門口依次說再見。
寧寧叫溫奶奶。
川川叫陸叔叔。
安安想了想，也對陸硯川叫了一聲：「舅舅。」
這是陸家今晚得到的唯一一個新稱呼。
陸硯川怔了一下，只回答：「下次見。」
車駛出院門後，陸明薇獨自回到房間。
手機里多了一封匿名郵件。
標題只有一行字：
【真正應該離開陸家的人，是你。】
她盯著那句話，臉色一點點失去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