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寧城下了一場大雨。
原定的戶外活動取消,三個孩子留在酒店套房裡。寧寧跟著康復師做呼吸訓練,川川在客廳地毯上拆一輛玩具消防車,安安則坐在餐桌旁,給紙板醫院補畫樓層標誌。
沈知意在桌子的另一端查看律師發來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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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六張酒店照片已經完成數位化,旁邊放著雲庭酒店提供的舊版宣傳冊。律師正在核對公開澄清時可以使用哪些素材,以免將其他客人的隱私捲入其中。
她接到工作室電話,起身走到窗邊。
安安的藍色畫筆滾到文件旁。
他伸手去撿,視線落在最上面的照片上。
照片裡,沈知意與周景珩站在十七樓走廊。門牌寫著「1708」,銅鏡里映出綠色安全出口標誌。
安安認識媽媽,卻不認識那段過去。
他拿起旁邊的宣傳冊,對照著看了幾秒。
「媽媽。」
沈知意結束電話:「怎麼了?」
「這兩張圖為什麼不一樣?」
她走回桌邊,先把文件合上。
「哪裡不一樣?」
安安指向宣傳冊中的酒店走廊。
「這個小葉子在鏡子左下角。」
雲庭酒店的銅鏡是定製款,鏡面左下角蝕刻著一枚很小的銀杏葉徽記。酒店名稱沒有出現在照片裡,徽記便成了確認樓層的細節之一。
安安又指向三年前的照片。
「這裡也是左下角。可是出口跑到另一邊了。」
沈知意的目光凝住。
他們早已確認照片經過水平翻轉,門牌也被替換過。可如果整張照片只是被翻轉,鏡面上的銀杏葉應該從左下角移到右下角。
舊照片裡,徽記的方向卻是正常的。
安全出口和人物被翻轉了,鏡子邊框與徽記沒有。
這不是簡單處理。
有人截取了不同圖層,再把它們重新拼到一起。
「是不是有人只翻了一半?」安安問。
沈知意沒有急著下結論。
「你發現了一個很重要的矛盾。但照片具體怎麼變成這樣,要讓專業人員檢查。」
「照片裡是你嗎?」
「一部分是。」
安安皺起眉:「那另一部分呢?」
「可能來自別的照片。」
「壞人做的嗎?」
沈知意在他身邊坐下。
「還不知道是誰做的。你只需要記住,你發現了一個問題,接下來交給大人查。」
她沒有告訴孩子,這組照片曾經怎樣結束一段婚姻。
更不希望安安把查清母親過去的責任背到自己身上。
「我還可以畫醫院嗎?」他問。
「當然。」
沈知意把照片收進文件袋,只留下那本可以公開使用的酒店宣傳冊。安安重新拿起藍色畫筆,很快把注意力放回紙板上。
十分鐘後,沈知意將矛盾位置同時發給自己的律師和項目合規郵箱。
傅沉舟收到消息時,正在傅氏參加董事會。
他沒有中斷會議趕來酒店,也沒有直接聯繫技術公司改動原始文件。會議結束後,他先讓法務確認三年前匿名郵件及附件仍在證據保全範圍內,再請沈知意授權的獨立鑑定人員共同檢查。
下午兩點,雙方律師和鑑定人員在同一間會議室打開檔案副本。
技術人員將照片放大到百分之八百。
銀杏葉邊緣存在一圈肉眼難以看見的像素斷層,鏡框上的燈光噪點也與人物區域不同。
「這裡至少用了三個圖層。」鑑定人員說,「人物、走廊中段、鏡框和牆面背景不是同一次輸出。之前只確認翻轉與門牌合成,因為收到的列印件解析度有限。原始附件保留了更多痕跡。」
傅沉舟問:「能找到原圖嗎?」
「人物原圖暫時不能。背景素材有機會。」
雲庭酒店的銀杏葉銅鏡只出現在十七樓。酒店在三年前完成局部翻新,曾委託攝影師拍攝一組高解析度宣傳素材。
公開發行的宣傳冊對鏡面做過裁切。
而匿名照片裡出現的牆角劃痕與一盞未更換的舊壁燈,只存在於未公開的原始版本中。
這意味著製作者接觸過酒店的內部素材包。
酒店法務在確認調查用途後,調出當年的素材授權登記。
完整文件一共發送給四家單位:酒店自有品牌部門、負責印刷的GG公司、建築設計事務所,以及一家名為澄像視覺的後期工作室。
前三家交付文件中均沒有人物合成項目。
澄像視覺的授權理由,則是為某位合作藝人製作雲庭酒店周年宣傳樣片。
律師將公開工商資料投到屏幕上。
這家工作室規模不大,長期承接奢侈品牌與藝人宣傳圖的後期製作。過去七年,蘇氏旗下品牌在公開年報中披露過十二次與其合作;蘇晚晴海外音樂中心成立後的首套宣傳照,也由澄像視覺完成。
會議室里沒有人立即說話。
這條關聯很明顯。
但關聯仍然不是委託記錄。
「先發證據保存通知。」沈知意說,「不要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進他們的系統,也不要對外放出工作室名稱。」
傅沉舟看向法務:「按她說的做。」
程敘問:「是否約負責人見面?」
沈知意沒有替傅沉舟決定。
傅沉舟也沒有先下命令。
他對律師說:「由雙方共同發函,要求保留三年前雲庭項目的合同、工單、源文件和付款記錄。會面等對方正式回復後再定。」
律師記錄下來。
「還有,」傅沉舟補充,「這只是調查線索,任何內部匯報都不能寫成蘇晚晴已經參與。」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他拿到一組來歷不明的照片,先寫好了結論。
三年後,所有線索似乎都指向他曾經信任的人,他卻終於把「可能」與「事實」分開。
這不是足以換取原諒的改變。
卻至少讓同一種錯誤沒有再次發生。
傍晚,澄像視覺簽收了證據保存通知。
行政人員回覆郵件,稱三年前的項目資料已經轉入離線檔案,需要三個工作日核對。
傅沉舟將郵件原文轉發給沈知意,沒有附加自己的判斷。
【等正式清單。】
沈知意只回復了一個字。
【好。】
客廳里,安安已經畫完紙板醫院的樓層圖。
他把那本酒店宣傳冊推回媽媽面前。
「大人查清楚了嗎?」
「找到了一條線索。」
「是我發現的嗎?」
「你發現了鏡子裡的錯誤。」沈知意摸了摸他的頭,「但後面的事不是你的責任。」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我可以加一分嗎?」
「給誰?」
「給我自己。」
沈知意笑了:「可以。」
安安在紙板背面寫下一個端正的「1」,又很快跑去幫川川找消防車的輪子。
孩子眼裡,那只是一處畫面不一樣。
可對三年前的傅沉舟而言,那面方向錯誤的鏡子曾經比沈知意說過的所有話都更可信。
如今鏡子仍然不會替任何人說出真相。
它只是留下了一道沒有被處理乾淨的邊緣,讓被掩蓋的原圖終於有了可以追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