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院子,門窗緊閉。
陸婉坐在臨時拿出來的太師椅上,臉上看不出表情。陽光從樹葉縫隙里透進來,在她臉上落下幾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林月柔跪在堂下,臉色蒼白,手扶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旁邊小梅陪跪著,眼眶通紅,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小翠也跪在一旁,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沈嬤嬤捧著那隻青玉鐲子,走到陸婉面前。
「小姐,鐲子在此。」
陸婉接過。
鐲子很涼,青玉的成色一般,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把鐲子舉到眼前,細看了一會兒。
然後放下。
目光落在小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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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
小翠的身子抖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十五六歲,本該清澈明亮,現在全是恐懼。
「你叫什麼?」
「小……小翠。」
「在府里幾年了?」
「一、一年多了。」
陸婉點點頭。
「一年多。」她說,「林側妃待你如何?」
小翠的眼皮跳了跳。
「林側妃……待奴婢很好。」
「很好。」陸婉看著她,「那你為什麼害她?」
小翠猛地搖頭。
「王妃!奴婢沒有害林側妃!奴婢只是、只是發現了鐲子……」
「發現?」陸婉打斷她,「你在哪兒發現的?」
「在林側妃箱籠里。」
「箱籠放在哪兒?」
「內室……靠牆那口紅漆箱籠。」
陸婉看著她。
「你一個粗使丫頭,進內室做什麼?」
小翠愣住了。
「奴、奴婢是打掃……」
「打掃?」陸婉的聲音不輕不重,「三皇子府里的規矩,內室由貼身丫鬟打掃,粗使丫頭只負責院子。誰讓你進去的?」
小翠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
「奴、奴婢……」
「還有,」陸婉繼續說,「那箱籠可上鎖?」
小翠張了張嘴,「……沒、沒鎖。」
「林側妃的箱籠,為何不鎖?」
小翠說不出話來。
陸婉把鐲子遞給沈嬤嬤,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你說是打掃時不小心碰倒箱籠,鐲子滾出來。那你告訴本宮,箱籠放在內室靠牆的位置,你怎麼碰才能把它碰倒?」
小翠的臉一剎那白了,白得像紙。
「奴、奴婢……」
「你是故意翻的。」陸婉替她回答,「你翻她的箱籠,翻出這隻鐲子,然後當著眾人的面『發現』。」
小翠渾身發抖。
「你知道這鐲子是誰的嗎?」
小翠拼命搖頭。
「是溫妃娘娘賜的。」陸婉說,「你知道偷溫妃賜的東西,是什麼罪嗎?」
小翠的眼淚湧出來。
「奴、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陸婉蹲下身,平視著她,「那你告訴本宮,這鐲子,是怎麼從我院裡跑到林側妃箱籠里的?」
小翠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屋裡靜得可怕。
陸婉看著她,嘆了口氣。
然後她站起身,走回主位坐下。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那茶早就涼了,可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小翠,」她放下茶盞,「本宮再問你一次。誰讓你放的?」
小翠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糊了滿臉。
「奴、奴婢不知道鐲子怎麼在裡面的……」
「不知道?」陸婉看著她,「還是不敢說?」
小翠拼命搖頭。
陸婉沉默了一會兒。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小翠的身子猛地一顫。
被陸婉捕捉到了。
「說。」
小翠低著頭,「奴、奴婢有……有個娘。在城西住。」
「你娘多大年紀?」
「四、四十六。」
「身子可好?」
小翠的眼淚涌得更凶了。
「娘身子不好,常年吃藥……」
陸婉點點頭。
她沒再問。
就那麼看著她。
讓她跪著。
讓她在沉默里自己煎熬。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
兩盞。
小翠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肩膀劇烈地抖動。
陸婉始終不說話。
只是看著她。
終於,小翠抬起頭。
她臉上全是淚。
「求王妃不要再查下去了,再查下去……對誰都不好……」
小翠跪在那裡,眼淚止不住地流,可她的眼睛,出現一種絕望的平靜。
「就當是奴婢自己掉錢眼裡走了歪路,奴婢……」
她最後望了一眼陸婉,咧嘴笑了一下。
「奴婢以死謝罪!」
話音未落,她猛地站起來,一頭撞向旁邊的柱子!
悶響。
鮮血四濺。
小翠軟軟倒地,額頭上一個大窟窿,血汩汩往外涌。
屋裡一片死寂。
然後尖叫聲炸開。
「啊——!」
幾個丫鬟捂著嘴,驚叫著。沈嬤嬤愣在原地,臉色煞白。
林月柔也尖叫一聲。
小梅大叫著跳起來,往後退了好幾步。
陸婉坐在太師椅上。
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灘血。
紅得刺眼。
從小翠額頭上流下來,順著柱子根,慢慢滲進地磚縫隙里。
越來越多。
越來越大。
小翠的眼睛還睜著。
看著她。
那雙眼睛,十五六歲,本該清澈明亮。
現在全是……
陸婉說不出那是什麼。
恐懼?解脫?還是……
她走上前。
蹲下。
伸手,探了探小翠的鼻息。
涼的。
沒有呼吸了。
陸婉的手頓在那裡。
久久沒有動。
沈嬤嬤最先回過神來。
「快!快把人抬下去!收拾乾淨!」
幾個婆子衝進來,七手八腳把小翠的屍體抬走。有人提來水桶,潑在地上,用抹布擦那灘血。
可血滲進去了。
擦不掉。
只能蓋。
鋪上一層草木灰,再用清水沖。
可那印子還在。
暗紅色的,像烙在地上。
沈嬤嬤走到陸婉面前。
「小姐,您沒事吧?」
陸婉搖搖頭。
她站起身。
看著那塊被水衝過的地磚。
暗紅色的印子,怎麼也洗不掉。
「去搜小翠的住處。」她開口,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害怕。
沈嬤嬤愣了愣。
「是。」
她帶人出去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林月柔還在跪著,小梅扶著她,兩人都抖得厲害。
陸婉走到她們面前。
「起來。」她說,「別跪著。」
林月柔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紅腫著,全是淚。
「姐姐……」
「起來。」陸婉伸手,把她扶起來。
林月柔被她扶到那張太師椅上坐下。
手還在抖。
「姐姐,」她小聲說,「小翠她……」
陸婉鬆開手,對小梅道:「送林側妃回去,陪著點,找小廚房熬點安神的湯藥。」
小梅點頭,扶著林月柔進房了。
堂上只剩下陸婉一個人。
沈嬤嬤很快回來了。
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子。
「小姐,在小翠住處搜到的。」
陸婉接過。
裡頭是十兩銀子。
白花花的,成色很新。
還有一張字條。
折得整整齊齊。
打開後字條上只有一句話:「安分辦事,自會放人。」
陸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微微發抖。
她把字條遞給沈嬤嬤。
沈嬤嬤看了,臉色也變了。
「小姐,這是……」
「她娘被挾持了。」陸婉說,「她不是想偷東西,也不是想害人。她只是想救她娘。」
屋裡靜下來。
「她才十五……」沈嬤嬤喃喃著,「平常在院子裡,也是個勤快的丫頭。」
陸婉沒說話。
她把字條折好,收進袖中。
銀子也收起來。
外頭陽光照到院子裡,很大、很刺眼。
陸婉眯了眯眼。
想起小翠最後那個眼神。
十五歲。
她才十五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