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鋪開一張白紙,學著掌事秀氣的筆跡:
「雲舒君如晤:零碎記憶如潮湧來,頭痛欲裂,恍惚間似見紅妝花燭、未竟之禮……心慟難當。若此情為真,願以古禮為引,覓回真我。若明日黃昏,倚翠軒紅綢掛起,便是我願直面之證。此刻心神俱疲,欲暫避靜養,望君勿擾。禮後再敘。」
我把假信收好。小心地把掌事挪到臥榻後面的暗櫃裡,我給她施了個穩住魂魄的安魂咒,確保她的魂不會被外力驚擾受傷。
做完這些,我仔細清掉自己留下的痕跡。
目光最後落回她那塊溫潤的玉佩上,閻王說得對,這溫柔鄉,其實是關一輩子的牢房。
聽竹苑裡,我把假信遞給雲舒。
他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手指居然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目光掃過那些字,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眶很快紅起來,裡面翻騰著九輩子滄桑和不敢相信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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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頭看我時,他眼裡只剩下純粹的感激和急切的信任。
「她真的……想起了一點?」他聲音沙啞,親自給我倒茶,手指因為激動有點不穩。
「嗯,只想起一些片段,她也覺得前世沒走完的禮是遺憾。」我按編好的話說。
「好,好!」雲舒情緒高昂,開始仔仔細細規劃這場重逢婚禮要用哪種南海沉水香,要奏哪首古曲,甚至想起她前世最愛的桂花糖蒸栗粉糕,一定要找來當喜餅。
每聽他興奮地說一句,我心裡的負罪感就重一分,像鈍刀子割肉。
我試探地問:「公子,要是……婚禮之後,掌事她……還是沒法完全想起過去呢?」
雲舒臉上的笑沒變:「沒事。只要這禮一成,因果就定了。這一世,這一刻,她永遠都會是我的新娘。業力會鎖住她的魂,她再也跑不掉,忘不了」他的話輕輕柔柔,內容卻嚇人。
婚禮前一晚,我在掌事房裡,試穿那套雲舒送來的嫁衣。
衣服漂亮極了,可穿在身上,我只覺得沉得不行,好像不是綢緞,是冰涼的鎖鏈,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小心地把女掌事的羊脂白玉佩摘下來,戴在自己身上。
夜深人靜,我最後一次試著用契約聯繫閻王。
「殿下……」
意念像石頭扔進大海,被雲舒的業力屏障死死擋住。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能收到多少
。但這已經是我徹底獨自入局前,能發出的最後警告和……求救了。
預案在腦子裡最後過一遍:要是儀式順利,雲舒執念稍微解開,我就試著引導業力平穩散進輪迴;要是他徹底瘋了,業力暴走,我首要任務是護住掌事玉佩里脆弱的魂;要是最壞的情況,業力快要把界核炸了,那我拼死也要護住整個琉璃界,不能讓琉璃界一下子化成灰!
婚禮當天。
倚翠軒到處張燈結彩,紅綢高掛,喜字貼滿門窗。樂師班早就準備好了,吹著喜慶的調子。
來往的賓客大多是沒表情,被法術弄迷糊,臉上帶著假笑的人。
整座樓瀰漫著一種死寂的熱鬧。
我穿著那身沉重漂亮的嫁衣,頭上蓋著繡了龍鳳呈祥的織金紅蓋頭。
視線被限制在小小一塊,只能看見自己身前,一步遠,那雙靜靜等著的白色錦緞鞋尖。
小狼狗公子扮成丫鬟,扶著我,他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興奮。
一步,兩步……
腳下軟軟的紅毯,現在卻好像鋪滿了燒紅的炭。每往前一步,離那個精心布置的華麗祭台就更近一分,離那份執念化魔的深淵就更近一尺。
蓋頭底下,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雲舒,你看仔細了
這鳳冠霞帔底下,這紅妝胭脂後面……
到底是你等了九輩子來赴約的新娘……
還是,送你這場痴夢徹底歸於死的……地府判官。
禮樂聲突然拔高,變得莊重又詭異。
禮堂門口,那雙月白色鞋尖動了,慢慢轉向我。透過蓋頭下面的縫,我看見一隻手,優雅又堅定地,伸到了我面前。
指尖微涼,好像帶著九輩子風雪和黃泉的寒氣。
我停了一下。
然後,把自己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慢慢的放進了他手心。
他的手立刻握緊。力氣大得快要捏碎我的骨頭。
禮官高亢空洞的聲音響起來:
「吉時到——新人進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