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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歸途

  二月二十五那天午後,韓姑娘和沈生從藍田回來了。

  兩個人是一起進的側門,韓姑娘走在前面,沈生跟在後面半步,手裡提著兩隻布袋。

  韓姑娘進門時先往東牆根看了一眼,大約是綠翹頭兩天寫信告訴過她那截干枝冒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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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徑直走到東牆根蹲下來,掀開青磚往裡看。

  沈生把布袋擱在石桌上,也跟著走過去蹲下。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是活了。」韓姑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跟那兩顆棗核剛開始一樣,先冒一點白的,再慢慢頂出來。」綠翹蹲在旁邊說了一句。

  韓姑娘點了點頭,走回矮桌邊坐下。她從布袋裡掏出一包東西擱在石桌上,說是她娘讓帶的藍田柿餅。

  綠翹湊過去拿了一顆咬了一口,蹲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字。

  沈生把布袋收進灶間,出來之後在矮桌邊坐下,把這兩天攢的公文從袖中抽出來攤開。

  「我娘挺喜歡她。」沈生低頭翻著公文說了一句。

  「喜歡就好。」韓姑娘研墨,沒抬頭。

  「她說你要是願意,秋天還可以去。她說秋天藍田山上的柿子熟了,滿山都是紅的。」

  韓姑娘研墨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了。「秋天再說。」她蘸了墨開始寫當天的詩。綠翹蹲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筆尖沒停,在詩冊上添了一行字。

  二月二十八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舊棉袍的中年人。

  他進門時手裡拿著一捲紙,在牆前面站了一陣,又繞到墨梅前面看了看那幅畫和漆匠掛的木匾,最後走到石桌邊坐下來。

  他說他姓曹,在城東開了一間裱畫鋪子,專替人裱字畫。

  「魚姑娘,我鋪子裡有個常客,前陣子拿了一本你的《壁下集》來讓我照著裡面的詩抄了幾份,說要帶回老家給他兄弟看。

  我抄完了自己讀了一遍,覺得你這面牆上的東西比一般詩集有意思。

  今天來看看。」他把手裡那捲紙擱在桌面上,「這是我年輕時候寫的一首,放了二十年了,一直沒找到地方放。今天帶來貼上去。」

  我打開紙看了,是一首七律,寫的是他剛開鋪子那年冬天,店裡沒有生意,他坐在案台後面裱一幅舊畫,裱到一半聽見外面下雪的聲音。末句寫:「裱到梅花開滿紙,不知窗外已春深。」字跡工整,紙色泛黃,摺痕處磨得發薄。

  「這首好。貼東牆去。」

  他把詩貼好之後在廊廡里坐了一陣,喝了一碗茶。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首詩,說了一句「放了二十年,總算找到地方了」,便跨出門去了。

  三月初二那天,天氣正式暖起來了。廊廡里的炭盆徹底收了,換回了那隻大瓦壺,裡面泡著劉嬸煮的涼茶。

  綠翹把寫字的位置從墨梅底下挪回了東牆根旁邊的陰涼處。

  她蹲在那裡澆完水站起來的時候,那截延州來的干枝上冒出的芽已經頂破了殼,露出一截嫩白的芽尖,跟當年那兩顆棗核剛冒頭時一模一樣。

  她蹲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在詩冊上寫了一行字。

  「它認得這裡。它從延州來,在長安的土裡扎了根,可它冒出來的樣子跟延州那棵一模一樣。它沒有迷路。」

  三月初五那天,蘇先生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擱在石桌上說是新印的第六輯和《壁下集》的合裝本已經送進鋪子裡了,賣得不錯。

  他在廊廡里坐了一陣,看了看牆上新貼的那些詩,看完之後說了一句:「你這面牆上的東西越來越雜了。有裱畫匠的,有尼姑庵里女孩子的,有延州寄來的。雜是雜,可雜得有道理。」

  「什麼道理?」

  「雜得像一桌人坐在一起吃飯。有人話多,有人話少,有人只是坐著聽。可這一桌人能坐在一起,是因為有一個地方讓他們坐。」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那面牆一眼,點了點頭便出了門。

  三月初八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了一封信。

  是她娘從城南托人捎來的,信里說家裡院子那棵老槐今年又發了新枝,比去年茂盛了不少,讓她有空回家看看。

  信末添了一句:「你爹說你有空帶那個姓沈的一起來。家裡燉肉。」

  韓姑娘把信收進布袋裡,坐下來研墨寫詩。

  那天她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她娘做的燉肉,寫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低頭把那句改了兩遍才定稿。

  沈生傍晚來時讀了那首詩,看完之後說了一句:「你娘燉肉放什麼?」

  「放蘿蔔。」

  「那我去的時候帶兩瓶酒。」

  韓姑娘把那首詩貼到了牆上,沒有接話,可那天下午她收拾桌面的時候把沈生那邊的硯台也擦了一遍。

  三月十二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把那三棵樹旁邊的土都鬆了一遍。

  兩棵棗樹的葉片已經冒出來了,嫩綠嫩綠的,比去年這時候大一些。

  小槐樹長得最高,枝幹已經比拇指粗了一圈。

  延州那截干枝上的芽也展開了一片小葉子,薄薄的,顏色比棗葉淺些,像是剛學會怎麼在長安的日頭底下立住。

  綠翹蹲在那裡把每棵樹根旁的雜草都拔乾淨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走回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寫了一首短詩:

  「今天給三棵樹鬆了土。它們都活著。兩棵長安的,一棵延州的。延州那棵來得最晚,可它到的時候長安的春天還沒有走。」

  她寫完把詩貼到了牆角,站起來走到廊廡門口站了一會兒。

  巷子裡有孩子跑過去,笑聲在午後的日頭裡散成碎碎的幾截。綠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墨梅底下繼續寫她的字。

  廊廡外面的槐樹已經濃綠了,枝葉伸展開來把半個院子罩在蔭里。

  滿牆的詩紙在日光里安安靜靜地貼著,等著下一個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