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咸宜觀的門照常開著。
初五那天下了場小雪,廊廡里沒什麼人來。
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字,炭盆里的火燒得不大不小,暖著半間廊廡。
韓姑娘初三來過一趟,坐了一個下午便走了,沈生還在藍田過年,說是過了十五才回來。
綠翹寫字寫累了便站起來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一眼那三棵樹。
棗樹的莖稈還是光的,小槐樹的枝頂還剩幾片沒落盡的枯葉。延州那截干枝插在原處,看不出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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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蓋回磚去,蹲回墨梅底下接著寫。
正月初八那天,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站起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她走到石桌邊跟我說:「那截干枝上面裂了一道口子。」
我跟她走過去看,那截從延州寄來的干枝頂端確實裂開了一道細縫,縫口微微翹起,露出裡面一點淺色的木質。
綠翹說:「它可能在醒。跟那兩顆棗核第一年一樣,先裂殼,再冒芽。」她沒有多說什麼,蹲下來給那截干枝旁邊的土澆了一點水,蓋回磚去,蹲回墨梅底下把當天的詩寫了。
正月十二那天,韓姑娘來了,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卷新詩紙。
她在矮桌邊坐下來,把紙鋪,開,上面是一首新寫的寫的是她過年回家時她娘跟她說的一段話。
她娘說,從前不讓她寫詩,是怕她心野了收不回來;如今看她寫了兩年多,人也沒跑遠,日子也照常過著,便不攔了。
末句寫:「娘說筆拿穩了,別丟。我說好。」她把詩貼在牆上,貼完之後在矮桌邊坐了一陣,把桌面上的紙頁收拾齊了才走。
正月十五那天,沈生從藍田回來了。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裡面是他娘讓帶的臘肉和乾菜。
他把東西擱在灶間,走出來在矮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給韓姑娘:「我娘給你寫的。」
韓姑娘接過去看了,紙上寫了半頁家常話,末尾添了一句「有空跟沈生回家來坐坐」。
韓姑娘把信折好收進布袋裡,沒有多說什麼,低頭研墨開始寫當天的詩。
沈生坐在對面翻他的公文,翻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跟我娘說了,等春天路好走了,帶你回去一趟。」
「什麼時候?」
「三月里。」
韓姑娘手裡研墨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了。她研完墨提筆寫了幾個字,才回了一句:「行。」
正月十八那天,蘇先生托人帶話來說,年前那批合裝本在鋪子裡賣得不錯,問要不要再加印。我回話說加印五十本。
他又問第六輯單獨本要不要也印一些,給那些已經買過前五輯的人。我說也印五十本。錢先生那邊自從上回的事之後沒有再來往過,可蘇先生這邊辦事利落,沒有那些彎彎繞繞,倒比從前省心。
正月二十一,綠翹早上起來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一眼,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小片極薄的干皮——是那截干枝頂端裂開的那道口子裡剝落下來的。
她把那片干皮擱在石桌上看了看,又捏起來走到牆前面,貼在了那排棗樹詩旁邊。
她沒有貼得很牢,只用了一點點漿糊在角落,像是隨手擱上去的。韓姑娘來了之後看見了那片干皮,問了一句:「這個是什麼?」
「延州那截枝上掉下來的。它裂了口,在醒。」
「干皮留著做什麼?」
「不做什麼。就是擱著。」
韓姑娘沒有再問,坐下來寫詩。那天她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她在廊廡里看見綠翹把那片干皮貼到牆上去的樣子,末句寫:「一片干皮貼在牆上,跟一張詩紙擠在一起。它沒有說話,可它在場。」
二月初三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灰布僧袍的尼師。
她是去年秋天來過的那個,在城南小庵里教幾個女孩子識字。
她這回進門時手裡拿著一捲紙,在牆前面站了一陣,走到石桌邊坐下:「魚姑娘,那個寫『花開在盆中,根在土裡』的女孩子,她家裡人不讓她來庵里了。說是姑娘大了,該在家裡學女紅,不該往外跑。她昨天托人捎了一首詩來,讓我替她貼到牆上。」
她把詩展開。是一首短詩,寫的是她在家裡繡花時繡錯了一針,拆了重來,可那根線怎麼也接不回去。
末句寫:「針腳斷了線,花還是那朵花。」
我把詩貼到了東牆她上回那首旁邊。尼師看了一會兒,合十道了謝走了。
綠翹蹲到那兩首詩前面看了一遍,看完站起來走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寫了一行字。
二月初十那天,天氣開始轉暖。
廊廡里的炭盆還燒著,可燒得比正月小了些。
綠翹把三棵樹澆水的頻率從三天一次改回了兩天一次,蹲在那裡澆的時候會伸手把枯葉摘掉,讓枝幹上清爽些。
那截延州干枝上裂開的口子比上回寬了一些,縫口邊緣微微翻卷著,露出裡面更淺的木質。
綠翹沒有碰它,只是每次澆水的時候會多給它澆一點。
二月十五那天,韓姑娘和沈生一起去了藍田。
走之前韓姑娘在廊廡里跟綠翹說了一聲,說三天後回來。
綠翹點了點頭,蹲在東牆根澆完水站起來說:「你們回來的時候,那截枝可能已經冒芽了。」韓姑娘笑了笑沒說話,跟沈生一前一後出了門。綠翹站在廊廡門口看他們走遠,轉身蹲回墨梅底下寫了當天的詩。
二月十九那天,廊廡里來了一位穿舊藍袍的年輕人。
他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捲紙:「魚姑娘,我從相州來。相州有個孟姑娘,一直在家裡貼詩,貼了好幾年了。她讓我把這卷詩帶來給你,說長安這邊認得她的人不多,可她想讓自己的詩在你這面牆上站一站。」
我打開紙看了,是幾首七言,寫的是相州春日的巷子和院牆。
末頁上附了一行字:「孟氏頓首。若能貼,煩勞。若不便,留作存念亦可。」
我把詩貼到了東牆空處,挨著孟姑娘之前寄來的那些。
年輕人看那幾首詩貼好了,站起來拱了拱手走了。
二月二十二那天傍晚,綠翹蹲在東牆根掀開青磚,低頭看了好一陣。
她站起來的時候手裡什麼也沒拿,可步子比平時慢了些。
她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寫了當天的字,寫完了合上擱在膝頭,坐了一會兒才起來。
那天晚上她走之前蹲在東牆根又掀開磚看了一眼,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站在廊廡門口等她,她走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冒芽了。跟那兩顆棗核當年一樣,先是一點白的,頂著殼。」
「哪一棵?」
「延州來的那截。它活了。」
她說完便出了門,碎布鞋底踩過門檻,在巷子裡響了一陣便遠了。
廊廡里的燈還亮著,炭盆里的火映在牆面上,把滿牆的詩紙照得暖融融的。
東牆根底下那三棵樹並排站著,旁邊那截從延州來的干枝頂端拱出了一點極淺的白。
明天韓姑娘和沈生回來的時候會看見它,後天也許又會有人來看牆,再往後還會有新的詩貼上來。
滿壁的字在夜風裡輕輕動著,像一整面牆都在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第一聲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