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郊區。
城中村暗巷深處,一家連招牌燈箱都暗了半邊的快捷酒店。
樓道里的監控探頭早被人砸爛了,只剩下幾根半死不活的線頭掛在牆上。
發黃的單人床板隨著動作咯吱作響。黑狼靠坐在床頭,手裡那把磨去編號的軍用匕首被他翻來覆去地盤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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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野貓突然嚎了一嗓子。
刀尖一頓,他偏過頭,視線死死咬住那扇薄得跟紙一樣的木門。
不對勁。
他進京安頓下來滿打滿算不到五個鐘頭,道上的風向全變了。
床鋪邊扔著的備用手機還亮著。
剛才連打給東南亞那邊三個老熟人。兩個沒接,一個剛聽見他聲音就直接掐了線。
黑市里有人在查他,還是砸了重金要買他命的那種查法。
匕首被重重扎進滿是煙疤的床頭櫃。
他拿過手機,翻出一個十八年沒撥過的號碼,按了下去。
占線音響了足足半分鐘。接通後,對面沒人說話,只有稍微重了些的呼吸聲透過來。
「二爺。」
黑狼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嗓子裡像吞了把沙子。
「有人花錢買我的命,我現讓人堵在城中村了。」
對面的呼吸停了半秒。
「誰給你的膽子這個時候回京市。」
十八年了,陸振華這老東西壓著火的聲音,還是跟當年一模一樣。
「手頭緊,只能回來找老主顧討口飯吃。」
黑狼把刀從木頭裡拔出來,順手剔著指甲縫裡的灰。
「十八年前西郊那攤子事,我可是替您扛了。」
他頓了頓。
「這回您要是當縮頭烏龜,萬一我被抓著……」
「我這張嘴,可不一定能把門。」
電話里死寂了一會。
「知道了。」
「在房間裡待著別動,半小時後我派車接你。」
電話切斷。黑狼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匕首別回後腰,扯過那個破舊的帆布包開始塞東西。
同一時間,陸氏集團頂層安全屋。
這通音頻數據經過層層解密,正從監聽音箱裡清晰地放出來。
陸司卿靠在大班椅上。
「原來是二叔。」
指節在實木桌沿敲了兩下,沒再出聲。
十八年前二房為了逼父親讓權,連買通僱傭兵下黑手這種事都幹得出來。
這條一直斷著的線,現在算是徹底接上了。
嚴明站在一旁,看著剛剛傳回來的追蹤軌跡。
「陸總,二房的人動了。」
「去了三輛車,帶的全是硬手,這架勢不像是去接人。」
「是要滅口。」
陸司卿把玩著桌上的鋼筆,筆尖在光下晃了晃。
「他做了大半輩子虧心事,早就是驚弓之鳥了。」
「留著一個活生生的把柄在外面,他連覺都睡不安穩。」
砰的一聲,鋼筆被隨意丟回桌上。
「通知酒店外圍的人,不用管。等二房的人把刀亮出來,直接報警。」
黑狼這種身上背著人命的髒活,陸家的人沒必要去沾。
讓警方把人摁住,既能把這個人證鎖死,又能讓陸振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半小時後。
三樓走廊上的聲控燈壞了很久,幾個壓著鴨舌帽的男人沿著逼仄的樓梯摸上來。
黑狼坐在床沿上,聽著門外的動靜。
門外那腳步聲太輕了。接應的人不會走得這麼躡手躡腳,那是奔著要命來的。
木門被一腳踹開,門鎖連帶著木屑崩得到處都是,兩把帶血槽的短刀直接奔著床鋪紮下去。
黑狼抄起床頭的檯燈狠砸過去,玻璃碎了一地。
他借著這點空檔,翻身就往窗外的空調外機上跳。刀刃堪堪劃破了他的側腰,血腥味瞬間涌了出來。
巷子外頭,刺耳的警笛聲毫無徵兆地撕開了夜色,紅藍交替的強光打在斑駁的牆面上。
沒等外面幾個人反應過來,全副武裝的特警直接封死了所有退路。
幾聲悶響,連帶著二房的人和黑狼,全被死死按在了髒水橫流的石板地上。
手銬銬上的聲音,清脆得發寒。
市局,審訊室。
慘白的頂燈烤在黑狼臉上。
桌子對面,兩名負責專案的老刑警面沉如水。
「啪!」
一份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流水帳單被主審刑警直接甩在桌面上。
「剛才拿刀要你命的是誰,不用我們再幫你回憶了吧?」
主審刑警點了點那份帳單,眼神凌厲,「這是十五分鐘前,陸氏集團的法務部親自送到市局的舉報材料。」
黑狼的視線落在那幾頁紙上,眼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那是他自以為做得連鬼都查不到的海外洗錢流水,現在就這麼敞亮地攤在警察的桌上。
他瞬間明白了,陸家報警根本不是為了救他,而是要拿捏他的七寸。
「要是沒有陸家那個報警電話,你這會兒該在城中村的水溝里發臭了。」
刑警把帳單往前推了半寸,冷冷地看著他,「陸先生那邊托我們帶句話。把十八年前西郊的事吐乾淨,他保你在裡面安穩。」
手銬鏈條在桌上拖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黑狼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這層紙一旦被捅破,硬撐著也是死路一條,他已經被逼上絕路了。
「綁架的事,確實是陸老二拿的錢。」
他嗓子幹得冒煙,眼神開始往下躲。
「他讓我們把陸家大少爺扔進西郊那個地下室,說只要嚇唬嚇唬陸廷淵就行。」
黑狼咽了口唾沫,聲音直打飄。
「但是後來那場火……真不是陸老二乾的。」
單向玻璃後。
市局局長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而陸司卿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在聽到這句話時驟然停住。
他雙手撐在控台邊緣,隔著玻璃,死死盯著那張鬍子拉碴的臉。
「不是二房,那是誰。」
刑警的聲音透過監聽器傳了回來。
黑狼咬了咬後槽牙。
「是秦家。」
「當時秦家的人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風聲,直接在暗網上下了雙倍的暗花。」
「他們要我們幾個兄弟撤退的時候,往地下室里倒滿汽油,一把火全燒乾淨。」
黑狼說到這裡,肩膀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而且接頭的那個人,在電話里千叮嚀萬囑咐。」
「說當時有個不知道哪來的小丫頭片子,誤打誤撞溜進了地下室,還陪著在裡頭待了半宿。」
「秦家的人交代……連同那個小丫頭一塊兒燒在裡面,絕對不能留活口。」
玻璃這邊,監控台前的呼吸徹底凝住了。
陸司卿的胃裡狠狠絞縮了一下。耳邊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下來,震得他耳廓發疼。
他十八年來,一直以為當年那場火,只是二房奪權時不擇手段的滅口。
他連讓陸振華怎麼生不如死的局都設好了,可真相竟是一直跟陸家維持著表面交情的秦家。
不僅僅是要燒死他,還要把那個意外闖入的小丫頭,一起燒成灰。
撐在檯面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直到骨節泛出一層滲人的蒼白。
就差一點,差一點點,他就真的永遠弄丟她了。
一股帶著血腥味的戾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陸司卿一把扯開監控室的鐵門,大步往外走。
剛走到走廊拐角。
嚴明手裡捏著一份剛打出來的文件,急匆匆地迎面撞了上來。
他一貫鎮定的臉上,此刻難看得要命。連氣都沒喘勻,就把手裡的文件直接遞了過去。
「陸總,秦家那邊動了。」
嚴明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生怕引爆什麼炸藥桶似的。
「他們昨天去了趟桐鄉,在暗中挖宋小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