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司烘熱後的干麥味穿過客廳,鑽進臥室那道沒關嚴的門縫裡。
宋梨翻了個身,鼻子動了兩下。
她的意識剛從深睡里浮上來,鼻腔里緊接著又掠過一陣油煎蛋白的焦香。
不對,誰在她的廚房裡做飯?
她立刻睜開了眼。
天花板還是自己臥室的天花板,被子裹在身上,枕頭上有自己洗髮水的味道,每一樣都熟悉。
可那股油香真實得過分,絕非夢裡的味道。
宋梨掀開被子坐起來,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一身,腳底碰到地板的時候,才發覺自己沒穿鞋。
她記得,昨晚回來躺在沙發上,然後……怎麼回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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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赤腳跑出臥室。
廚房的門敞著,陸司卿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面,襯衫袖口卷到手肘,他正拿著鏟子,小心地把最後一個煎蛋鏟進盤子裡。
襯衫肩線和後背都皺了,像是穿著它坐了一整夜。
他轉過身,手裡端著盤子,看到站在門口的宋梨,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晨光從廚房的小窗戶打進來,照在他臉上。
眼底是熬出來的青灰,下巴甚至冒出了一點不明顯的青茬,整個人透著股難以掩蓋的疲憊。
宋梨張了張嘴,聲音還帶著睡醒後的啞。
「你怎麼……什麼時候回來的?」
「三點多。」
他端著盤子從她身邊走過去,把煎蛋和烤好的吐司擺在餐桌上,杯子裡的熱牛奶冒著白氣。
宋梨跟到餐桌旁邊,發現原本放在那裡的花連同那隻白色陶瓷花瓶,全不見了。
桌面擦得很乾淨,連水印都沒有留下。
她又低頭看地面,地板也是乾淨的,沒有碎瓷片,沒有水漬,也沒有花瓣的痕跡。
宋梨盯著空蕩的桌面,終於後知後覺。
昨晚,她夢遊了。
陸司卿替她收拾過客廳。
陸司卿把盤子放穩,轉過身,視線落在她光著的兩隻腳上。
他走到她面前,掌心扶住她肩側,把她帶到餐椅里坐下。
他鬆開她的肩,雙手撐在椅背兩側,俯身停在她面前,等她抬眼看過來。
剛轉正就出差,整整九天沒見,他眼底除了熬夜的疲倦,還有想念。
他停在她伸手就能推開的距離,呼吸還是交錯在一起。
他俯身停了半拍,見她沒有退開,才吻住她的嘴唇。
他的嘴唇有點干,動作放得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確認眼前的真實感,又怕唐突了她。
唇瓣輕輕輾轉了一會兒,他退開半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宋梨,我很想你。」
宋梨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剛想追問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沒能說出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冒著點青茬的下頜線,然後仰起頭,主動追上去,在他唇上用力地親了一下。
「陸司卿,我也很想你。」
宋梨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認真又坦蕩。
「你不用如此小心翼翼,我們現在是正經男女朋友關係,擁抱和親吻是正常表達感情的方式,不是嗎?」
陸司卿看著她,眼底那點克制被攪亂了。
這句話落下來,他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他低下頭似乎想加深這個吻,餘光卻再次掃過她懸在半空的腳。
他把那點悸動先收住,直起身。
「等一下。」
宋梨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轉身去玄關處,拿來了她的棉拖鞋。
他蹲下去,一隻手托起她的右腳,把拖鞋套上去,又換左腳。
手指碰到她腳底板的時候,她的腳趾縮了一下。
「涼的。」
陸司卿抬起頭看她,聲音帶著一整夜沒睡的沙啞,剛才的親昵被他收了起來,語氣只剩認真。
「花瓶是你碰碎的?」
宋梨沒有立刻回答,伸手抓了一下後腦勺上翹起來的亂發,嘆了口氣。
「最近壓力大,熬夜太多,可能犯病了。」
她說得平穩,像是在匯報一個工程文件的問題。
陸司卿站起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兩個人隔著一桌早餐,面對面。
「搬回陸家住,那邊有全套安防系統,我讓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待命。」
宋梨拿起桌上的牛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了一點。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搖了搖頭。
「不行。公寓離工作室車程十分鐘,陸家卻太遠,來回通勤太耽誤時間。」
陸司卿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這理由他沒法反駁。她這幾天忙成什麼樣,他不用親眼看也猜得到。
桌上的煎蛋涼了一點,蛋黃表面結了層薄膜。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點了兩下,像在計算什麼。
沉默片刻才開口,「那我搬過來。」
宋梨抬頭看他,嘴裡的吐司差點沒咽下去。
「這個項目結束之前,」他補了一句,語速放得比剛才慢,「我住這裡,晚上能看著你。」
「昨晚花瓶摔碎在地上,有的碴口朝上翻著,你赤腳在房間裡走,還好沒踩到。」
「下次不一定這麼走運。」
宋梨放下手裡的吐司,盯著他看了兩秒。
「陸司卿,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我睡沙發。」
他接得乾脆,似知道她在顧慮什麼。
「我不進你的房間,不碰你的東西,你什麼時候不那麼忙了,我就搬走。」
退路、邊界、期限,他一句句替她擺明了,聽著像一份附帶退出條款的合同。
宋梨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這麼麻煩。
可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那是整夜沒合眼熬出來的紅,裝不出來。
瞳孔底下是明晃晃的擔心,藏都不藏。
拒絕的話卡在嗓子裡,滾了兩圈沒出來。
她偏過頭,盯著窗戶外面的天光看了一會兒。
「……那也不能睡沙發。」
她抿了一下嘴唇。
「等我找人把書房收拾一下,改成臥室,你再搬過來,就兩三天。」
「不用等。」
陸司卿答得太快,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
「這幾天我先在沙發上湊合。」
「沙發那么小,」宋梨瞪了他一眼,「你一米八幾的人擠上去能伸直腿嗎?」
「能。」
他臉上一點猶豫都沒有,回答得理直氣壯。
宋梨被他的理直氣壯堵得沒話說,手裡的叉子在盤沿上磕了兩聲。
他明明困得眼底都發青了,說起這事來倒顯得清醒。
她看了他一會兒,他也沒改主意。
宋梨吸了口氣,偏過頭,下巴輕輕往下點了一下。
「行吧。」
陸司卿站起來,拿起她面前喝空的牛奶杯往廚房走。
「再給你熱一杯。」
他轉過身的那一刻,背對著她,嘴角抬了一下,轉瞬又壓回去。
他的肩背松下去,連帶著那股疲憊也軟了幾分。
微波爐嗡嗡地響著,牛奶杯在裡面慢慢轉圈。
宋梨盯著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嘴裡的吐司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
她把方才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先提搬回陸家,她拒絕後,他立刻把方案改成搬來公寓。
看似合情合理,可他退得太順了,宋梨反倒覺得哪裡不對。
她慢慢把嘴裡的吐司咽下去,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盤子裡的煎蛋。
她看著蛋黃慢慢淌開,又想起剛才那個帶著試探的吻,心裡浮起一點說不清的感覺。
他們之間原先畫著一條清楚的線。
陸司卿每退一步,她便讓出一點地方。
線還在,邊緣卻已經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