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水聲停了。
宋梨坐在桌前，視線還停留在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
昨晚那條關於校園霸凌案的預告發出去後，經過昨夜和今早的發酵，熱度已經徹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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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台的消息提示早已不堪重負，紅色的未讀數字停在一個誇張的量級。
評論區里每刷新一次，都會湧出數條新回復。最前排全都在急切地催促：
「後續呢？博主快放完整證據！」「天亮了，說好的重錘呢？別是連夜被人公關封口了吧？」「求求別爛尾，蹲一個下文！」
滿屏都是沸騰的憤怒與催促，等著她用一場更盛大的網絡審判來滿足大眾的胃口。
宋梨靜靜地掃過那些留言，隨後，她把觸控板往回拖了一點，光標停在社交平台的全新發布框裡。
她打完一行，又刪掉後半句，重新敲了一遍。
最終留下的聲明很短。
關於此事的全部原始證據，已於今日凌晨移交市局經偵大隊與刑偵大隊。
後續由司法機關依法處理，本人不再通過網絡平台進行任何補充發布。感謝所有關注此事的朋友。
她沒有加感嘆號，也沒有使用任何修飾語氣。
手指點下發送，頁面剛刷新，評論便接連涌了出來。
前排幾條都在說她收尾乾脆，沒有繼續借著熱度糾纏。
很快，有人截走聲明，轉去了其他平台。
宋梨沒有再往下翻。
她關掉瀏覽器，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合上，靠進椅背里，長長吐出一口氣。
腳步聲從廚房方向傳過來，極輕，像是特意放慢了節奏。
一隻白瓷碟落在她右手邊。蘋果切得大小相近，邊緣已經泛起一點淺黃。
宋梨側頭看了一眼碟子，又順著那隻收回去的手往上看。
陸司卿站在椅背旁邊，襯衫袖口還卷在小臂中段，手腕內側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他沒有立刻走開。
一隻手撐在椅背邊沿，指節扣著木質扶手，身體微微前傾。
溫熱的呼吸從宋梨側頸上方落下來，擦過她耳後那層薄薄的絨毛。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停在合上的電腦屏幕上。
「發完了？」
「嗯。」
宋梨伸手去拿蘋果，偏頭的幅度比預想中大了一點。
鼻尖擦過他還沒放下的那截袖口，棉麻布料上沾著淡淡的果香和洗潔精殘留的檸檬味。
兩個人的視線在極近的距離撞上。
誰也沒有先退。
陸司卿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抬起另一隻手，碰到那縷碎發前停了停。
見宋梨沒有躲，才將頭髮替她別到耳後。
指尖擦過耳廓邊緣的時候，宋梨的肩膀繃了一下。
「癢。」
她往旁邊偏了偏腦袋，聲音悶悶的。
陸司卿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收回去，也沒有繼續往前。
片刻之後，他把手放回椅背上，指節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蘋果別放太久，會變色。」
宋梨低頭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溢滿口腔。
她嚼了兩下，視線落向窗外。
陽光鋪滿落地窗，秋繡球被曬得透亮。
宋梨咬著蘋果，肩背終於不再繃著。
城北，市公安局。
審訊室的白熾燈管嵌在天花板中央，光線沒有死角地澆下來，把金屬桌面照得雪亮。
趙既明手腕上的銀色手銬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他歪了歪頭想躲，脖子卻僵得轉不動。
對面的警員把一沓流水單推到桌上。
紙頁擦過金屬桌面，停在趙既明手邊。
帳單上用螢光筆標註了十幾條高亮記錄。
他名下那家註冊在外地的公關公司，每一筆打給營銷號矩陣的轉帳金額和時間，全部被拎了出來。
趙既明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也不吐。
他的視線偏向右上方，盯著牆上那隻走得極慢的白色鐘面。
秒針每跳一格，他的喉結就跟著動一下。
他在等。
趙正平的關係網經營了快二十年。
那些被打通過的關節，過去替趙家擋下了太多麻煩。
網上的消息趙既明看過，可不到最後一刻，他仍不相信那張關係網會斷。
審訊室的鐵門被從外面推開，合頁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另一名警員走進來，手裡捏著一份複印件。
紙張被推到趙既明面前。
「別等了。」
來人用指尖點了點文件，徹底截斷了他的念想。
「今早六點剛批下來的文，你父親趙正平已經被監委帶走留置了。」
趙既明的眼珠終於從鐘面上挪下來，落在那張紙的抬頭。
趙正平三個字印在立案通知書的第一行，編號和日期清清楚楚。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他扶著桌沿的手慢慢鬆開，肩膀垮了下去。
手銬碰上鐵椅扶手，響了一聲。
對面的警員把另一份文件翻開，推到他面前。
「校園霸凌案的重審材料，你看看。」
「當年受害者家屬是怎麼被威脅的，誰出的主意，誰去執行的，一條一條講清楚。」
趙既明低著頭，手銬鏈子垂在桌沿下面，發出細小的碰撞聲。
白熾燈照在他頭頂，幾綹頭髮黏在汗濕的額頭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又咽了回去。
宋梨公寓的餐桌旁，陸司卿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掃了一眼，是嚴明發來的簡訊。
趙既明機場被截，趙正平留置，兩條消息各占一行，末尾連標點都沒多打。
他看完，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回桌面。
宋梨正在吃第三塊蘋果，餘光掃到他翻手機的動作。
「好消息？」
「趙家父子，一個都沒跑掉。」
她咬著蘋果點了點頭，脆響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楚。
嚼完咽下去，她望向窗外那片被陽光曬透的天空，肩膀已經徹底松下來。
陸司卿繞到椅背後，俯身時停了一下。
宋梨察覺到他的靠近，沒有避開，他才把下巴輕輕擱上她的肩頭。
他側臉貼著她頸窩的方向，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帶著胸腔共振的低頻。
「今天願不願意陪我去趟花鳥市場，挑幾盆綠植回來？」
宋梨微怔，咬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不用去公司？」
今天可是工作日。
陸司卿輕輕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順著肩膀傳過來，悶悶的。
「為了趙家的事連軸轉了好幾天，現在事情處理完了，給自己批一天調休，不過分吧？」
他停了停，語氣里添了幾分不太正經的認真。
「況且今天天氣不錯，我想陪你出去走走。」
他說完仍沒起身，呼吸擦過她耳側。
「公司少我一天不會倒，但我得好好表現，爭取早日轉正。」
宋梨把最後一塊蘋果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你倒是很會挑時機。」
陸司卿沒接話，下巴卻賴在她肩上沒挪開。
宋梨嚼完蘋果咽下去，低頭推了推他搭在椅背上的手。
「起來，我去換雙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