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射、御、書、數,是為君子六藝。
而靖安朝重文輕武,認為射御乃六藝之末,是武夫逞力,學子們便逐漸捨棄二藝,轉向「經義文章」為核心的專精教育。
姜家乃前朝士族,雖門庭漸衰,家訓卻從未偏廢:凡族中子弟,六藝不分貴賤,皆不可荒。
祖輩有言:「算學需精微之思,經義需持恆之志,若無強健體魄,何堪十載寒窗?」故而射藝練目定心,御術訓衡應變——此二者,正是沉心治學的根基。
因此姜氏子弟不僅要熟習射御,更需通些拳腳,不為逞勇,只為強身。
也正因如此,姜硯之才比尋常文人多了幾分挺拔與韌勁。
這份韌勁,在逃命時便能多撐幾個時辰。
但,也僅此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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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昨夜暗探永安寺暴露,到此刻,他已足足奔波了一天一夜。
與沈峰分別後,他在密林間迂迴藏躲,左臂中了一記流箭後,氣力終是耗到了盡頭。
姜硯之踉蹌撲到一塊巨岩背後,靠石頹然滑坐。
他知曉,追殺者將很快順著血跡咬上來。
算算時間,給沈峰留了近兩個時辰,若是順利,此時應已從黑鴉渡口離開刺州。
只要證據送到司丞相手中,金蟬閣便再難遁形。
離京前,他已修書族長,將身後之事——母親在族中的供養、子弟入仕的門徑——皆安排妥當。
亦留有絕筆書信,若自己身故,母親收拾遺物時便能得見。母親素來剛強,有族規與舊交情依仗,晚年應不至寥落。
可此刻盤桓於心的,卻是另一人。
那女子總是那般惶惶不安,對金蟬閣懼怕不已。
金蟬閣若被剿,楚清棠……也該無憂了吧?
若說此次赴死皆為楚家清棠,她身量纖細,也實在背不動這口大鍋。
家國大義,職責所在,萬死不辭!
然,私心亦有。
將死之人,放蕩一次又何妨?!
姜硯之咬牙壓住左臂箭傷傳來的劇痛,自懷中摸出兩樣物事。
一枚石榴紅的同心結。
一張楚清棠親手畫的纏枝暗蟬圖樣。
纏枝紊亂,一如他現在心境。
胳膊上的血跡已浸透了袖口,順著手腕往下滑,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將東西緊貼在胸口,想起楚清棠的一顰一笑,喜怒嬌嗔;想起她喚「姜大哥」的聲音,清凌凌,嬌滴滴,又帶著些許不自知的依賴。
心中萬般不舍!
向來重諾的他,此生第一次要失信了。
「回不去了……」他低聲自語,喉間發澀,「你莫要怪我。」
也好。
幸而從未將心事訴之於口,她便不必背負半分惦念,從此山高水遠,大可另擇良人,平安喜樂地過完這一生。
帶著酸澀的痛楚,聽著不遠處傳來犬吠與人聲,他拿出白瓷瓶,倒出兩顆赤紅色藥丸……
就要丟進口中那一瞬,耳邊的聲響卻陡然變亂。
豎耳細聽,竟是刀斬廝殺聲,像是兩方人馬在混戰。
心下一凜,扶住巨石緩緩起身,剛要探頭察看,一道略耳熟的低喚隨風飄來,「姜大人……姜大人可在附近?」
姜硯之手中藥丸應聲落地。壓低嗓音回應,「吳江,我在此處!」
吳江本是他留在楚清棠身邊的護衛,怎會出現在這棲雲山深處?
一個念頭猛地撞進腦海,震得他氣血翻湧,甜腥氣頓時湧上喉間。
他強抑心緒,捂著傷臂踉蹌迎去。
來的不止吳江——沈峰與刺州府參軍竟也在其中。
十餘人正迅速解決掉一小隊穿甲匪,動作乾脆利落。
「快走!」沈峰一把攙住他,與吳江一左一右架起,隨著參軍一行本地人疾步退向不遠一處隱蔽山穴。
直到確認再無追賊,眾人才各自處理傷處。
沈峰顧不上滿身血痕,先替姜硯之處理臂上箭傷,邊包紮邊說起此番巧遇。
原來,姜硯之將賊人引開後,他一路向南急行,順利來到黑鴉渡。
然,黑鴉渡上疑鬼重重,到處都是金蟬閣暗哨,剛想要躲起來以待時機,卻看到了兩個熟悉身影,正是吳江和錢橋二人。
吳江錢橋來刺州後先去了刺州府,買通衙役後卻被告知京城來人已於昨日離去,且去向不明。
二人一時毫無頭緒,想著此事與河運有關,便到黑鴉渡口碰運氣,正巧遇到沈峰。
除他二人外,吳江還另雇了五名身手過人的江湖漢子。
眾人當即折返棲雲山,欲搭救姜硯之。
行至半途,竟遇上撤退至此等待消息的刺州府參軍一行十人。
兩路匯合,便悄然尾隨一股穿甲匪,潛行入山。
由於棲雲山太大,而姜硯之逃跑時屢用聲東擊西之計,永安寺僧人加穿甲匪只得分散成數股小隊圍堵。
沈峰等人趁勢潛入,探得姜硯之大概位置,悄聲解決掉眼前群匪,才尋到巨石背後瀕臨絕境的姜硯之。
姜硯之沉默了半晌,始終不敢問吳江二人為何來此。
他怕會聽到令人無法承受的消息。
可到底敵不過心底煎熬,終是啞聲開口,「吳江,你們怎知我在此處?楚……楚姑娘可還安好?」
吳江正將藥粉撒在傷口上,疼得「嘶」了一聲,聞言隨口應道,「屬下與錢橋離京時,楚大姑娘一切安好。」
姜硯之肩背驟然一松,整個人似脫力般靠上石壁,長舒出一口氣。
待聽吳江簡略說了上雍城這些時日的變故,沈峰已忍不住驚嘆,「你是說,楚姑娘早早便猜到大人的去向?還特命你們來此接應?」
姜硯之指尖摩挲著袖中那枚同心結,心頭一時滾燙,一時酸澀。
吳江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隻半舊的錢袋,雙手奉上,「楚姑娘交給屬下一袋金葉子,賃馬、僱人、打點沿途,所用皆出於此。」
姜硯之指尖微微一顫。
他怎會不知楚清棠喜財?!
當初蘇綰卿用來收買人心的金葉,他想收回作為物證。
然楚清棠為據為已有使出各種纏功,又是胡攪又是歪理,又是軟語,又是賣慘。
自己被她纏得無法,這才睜隻眼閉隻眼。
與方文甫談生意時,她為多爭幾分利,能絞盡腦汁、唇槍舌劍半日。
至今還記得還記得她得到銀錠時笑眉眼彎彎、神采飛揚的模樣。
那樣一個將銀錢攥得緊緊的人……
竟將一袋金葉子,盡數掏了出來,只為換他一線生機。
姜硯之攥緊那隻粗布錢袋,掌心被布料磨得生疼,心底卻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震得胸腔發麻,眼眶發熱。
「大人,」吳江欲言又止,「楚姑娘還……」
一旁的錢橋嘴快,「還罵您來著!」
被吳江暗暗扯了一把。
姜硯之卻眼睛一亮,「罵了什麼?」
吳江訥訥,半晌才擠出一句,「罵您……是蠢……」
話未說盡,姜硯之卻忽地垂眸,極輕地笑了一聲。
「罵得對。」他低聲說著,「確實是蠢。」
吳江與錢橋面面相覷,不懂挨了罵的大人為何反而像是高興。
沈峰在一旁默默給自己的傷臂上藥,暗地裡咂了咂嘴。
往後這姜府里,怕是要出位「河東獅」了!
不過,就沖楚姑娘這兩番救命之恩、這番傾囊相助的心意……
他家大人這輩子啊,怕是逃不出去嘍!
守在洞口的參軍幾人,此刻卻是一頭霧水。
參軍聽著這幾人喚羊公子為「姜大人」,心中頓覺不妙。
他捻了捻唇邊兩撇短須,心思轉了兩轉,起身走到姜硯之跟前,拱手試探道,
「羊公子,外頭風聲仍緊。此處是個老獵戶說過的藏身地,還算隱蔽。不若……咱們在此多歇兩個時辰,待匪徒褪去再議?」
姜硯之將同心結與錢袋仔細收進懷內襟袋,定了定神,方抬眼正視他,「實不相瞞,我並非羊石。本官乃大理寺卿姜硯之,此番為密查穿甲匪案,不得已化名行事。事急從權,欺瞞之處,還望參軍體諒。」
參軍聞言面色驟變,慌忙後退一步,撩袍欲行大禮,「末將不知是姜大人親臨!昨夜未曾接應,實是……」
姜硯之抬手虛扶,「參軍不必如此。昨夜情勢危急,你當機立斷撤兵保全眾人,是明智之舉。今日更涉險深入匪圍,救姜某於絕境,此恩此義,姜某謹記。」
參軍還欲再言,洞口守衛的衙役忽低聲警示,「參軍大人,外頭動靜不對!」
洞內眾人頓時凜然,以為匪眾追至,紛紛握緊兵刃,屏息凝神。
參軍與姜硯之迅步趨至洞口,撥開雜草向外探看。
此洞地勢頗高,洞口狹小隱蔽,外間難以覺察,內里卻能將四周山川形勢盡收眼底。
但見遠處狼煙陡起,殺聲震天,聲勢之浩大絕非尋常匪伙所能為。
參軍忽抬手指向煙塵中隱約招展的旗幟,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喜,「大人,是安撫司的旗號!」
姜硯之眯眼細望——在「安撫使司」青幡旁,赫然有一面明黃為底、黑繡「敕」字的大旗迎風獵獵。
竟是皇命密使親臨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