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招標辦的會議室里，空氣悶熱得像個大蒸籠。
頭頂的吊扇吱呀作響，吹不散屋裡的緊張氣氛。
三方競標者依次入座。
唐家代表劉貴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溜光，身後跟著兩個夾著公文包的助手。
他面前擺著一寸厚的材料，整個人透著股居高臨下的傲氣。
老牌屠宰場的劉老闆穿著皺巴巴的中山裝，獨自坐在角落裡。
他手裡捏著個茶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神時不時往劉貴那邊瞟，後槽牙咬得死緊。
二妮穿著新做的藍色布衣，坐在長桌的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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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現場唯一的女性，也是年紀最小的。
雷戰和錢滿倉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
雷戰光著膀子穿了件粗布坎肩，結實的雙臂搭在桌面上，肌肉緊繃得像一頭猛獸。
錢滿倉手裡捏著塊手帕，不停地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招標辦主任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各位，時間到了。
青山窪牲畜交易市場屠宰加工標段競標會，現在開始！
請各方代表依次陳述方案。」
劉貴第一個站起身。
他理了理西裝下擺，助手立刻將幾份裝訂精美的材料分發給各位評委。
劉貴聲音洪亮，透著十足的底氣。
「各位領導，我們青台食品加工有限公司的方案，主打一個高標準！
設備全部採用進口流水線，投資額全縣最高！
我們要把青山窪打造成全省最大的肉類加工基地！」
他洋洋灑灑講了十分鐘，描繪了一幅宏偉的藍圖。
評委席上，幾個人頻頻點頭。
錢滿倉在桌底下扯了扯二妮的衣角，聲音壓得極低。
「陳老闆，唐家這陣仗太嚇人了。
咱們那點家底，能拼得過嗎？」
二妮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溫水。
她目光掃過劉貴那份厚厚的材料，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花架子罷了。
執行細節模糊，成本測算全是漏洞。
真要按他說的建，不出半年就得虧空！」
輪到劉老闆陳述。
他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
他的方案中規中矩，強調了自己二十年的屠宰經驗，但設備老舊且缺乏創新，評委們聽得直皺眉頭。
主任念出名字。
「接下來，石橋鎮雷家畜牧加工廠。」
二妮站起身來。
她沒有拿厚厚的材料，而是轉身從雷戰手裡接過一塊大木板。
木板上貼著一張手繪的展板。
二妮將展板立在桌面上，聲音平穩清晰。
「各位領導，我們雷家加工廠不談虛的，只看實打實的數據！」
展板上畫著清晰的產業鏈示意圖。
從生豬養殖、飼料供應，到屠宰加工、物流運輸，每一個環節都標明了具體的成本和利潤測算。
二妮指尖點著紙面。
「這是我們的成本明細表。
我們有省城物資局的渠道證明，保證原料供應。
更重要的是，我們有過去一年的實際經營業績！」
她將雷家鹵鋪面和養殖場的流水帳單複印件遞給評委，目光直視評委席。
「這些數據，每一筆都經得起查驗！
我們不僅能建起屠宰場，更能保證它穩健運轉，帶動周邊鄉親一起致富！」
會議室里靜得落針可聞。
評委們翻看著那些詳實的數據，眼中閃過驚訝。
劉貴臉上的傲氣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塊展板，後槽牙一陣陣發酸。
一個鄉下村婦，竟然能拿出這麼專業的方案！
陳述結束後，進入評委打分環節。
二妮坐回椅子上，目光緊緊盯著評委席。
她注意到，坐在最邊上的李副主任，在打分時明顯猶豫了。
他低頭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了很久，手裡的筆遲遲沒有落下。
錢滿倉也看出了端倪，急得直搓手。
「陳老闆，那個李副主任，就是劉貴請客的那位！
他要是故意壓咱們的分，咱們就全完了！」
雷戰大掌按在桌面上，骨節繃出青白的顏色。
他死死盯著李副主任，眼神駭人。
就在二妮心提到嗓子眼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縣畜牧站的丁技術員匆匆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封蓋著紅頭印章的文件，徑直走到招標辦主任面前，將文件遞了過去。
「主任，省農科院剛發來的加急函！」
主任接過文件，快速掃了兩眼。
他抬起頭，目光在二妮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主任清了清嗓子，拔高音量。
「各位！
省農科院來函，確認『石橋鎮雷家畜牧加工廠』為省級養殖加工示範企業推薦單位。
按照規定，該資質可作為競標加分項！」
會議室里頓時炸開了鍋！
劉貴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他瞪大眼睛，滿臉不敢置信。
省級推薦單位？！
這怎麼可能！
唐家費了那麼大勁，都沒拿到這個名頭！
二妮靠在椅背上，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
是省農科院的小趙幫忙遞了推薦函！
這步暗棋，終於在最關鍵的時刻發揮了作用！
李副主任臉色鐵青。
他看著那份紅頭文件，手裡的筆重重落在紙上。
有了這個省級加分項，他就算想暗箱操作，也壓不住雷家的分數了！
……
十分鐘後，打分結果匯總完畢。
主任站起身，手裡拿著最終的成績單，聲音洪亮。
「現在公布結果！
青山窪牲畜交易市場屠宰加工配套標段，中標單位為石橋鎮雷家畜牧加工廠！」
二妮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但她臉上的微笑紋絲不動。
她轉過頭，迎上雷戰狂喜的目光。
雷戰一把攥住她的手。
大掌粗糙滾燙，掌心裡全是汗，嗓音發顫。
「媳婦，咱們贏了！」
對面的劉貴面色如常地收拾好材料。
他沒有失態，甚至還衝二妮點了點頭。
但當他轉身走出會議室時，那背影比進來時挺直的肩膀矮了幾分。
二妮看著劉貴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指腹在粗布衣角上輕輕摩挲。
唐家這隻老狐狸，絕不會就此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