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停在雷家院門口。
二妮睜開眼。
她扶著雷戰的胳膊下了車。
剛跨進院門,趙大隊長氣喘吁吁地從村道上跑過來。
他手裡揮著一張蓋了紅章的紙。
「二妮,戰子,快收拾收拾!」
趙大隊長扯著嗓門喊。
「縣土地普查組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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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戰把驢車拴好。
他大步走過去。
「來得真快。」
雷戰拍了拍身上的灰。
「大隊長,來的是啥人?」
「帶頭的是縣裡來的高工,戴個黑框眼鏡,看著挺嚴肅。」
趙大隊長抹了一把汗。
「還帶了兩個年輕勘測員,背著儀器呢。」
「車停在大隊部門口,馬上就上後山!」
「點名要看咱們的養殖場?」
雷戰問。
「對!」
「人家說你們這塊地是重點勘測對象。」
趙大隊長急得直跺腳。
「我剛才遞煙人家都未接,公事公辦的架勢。」
「你們趕緊去後山迎一迎,切忌出岔子。」
二妮理了理寬大的褂子。
她神色鎮定。
「走,去後山。」
二妮開口。
三人趕到後山坡地時,高工正帶著兩個勘測員在雞棚外頭架設儀器。
高工四十來歲。
他穿著灰布中山裝,手裡拿著個硬殼本。
「高工,這就是承包這片地的陳老闆。」
趙大隊長趕緊上前介紹。
高工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他的目光落在二妮隆起的肚子上,略顯詫異。
「陳老闆挺著身孕還搞這麼大陣仗,了不起。」
高工語氣客氣,透著公事公辦的嚴謹。
「高工過獎,全靠公家政策好。」
二妮迎上去。
「您隨便看,需要啥數據我給您報。」
高工點點頭。
他拿著本子往坡地上走。
二妮跟在旁邊。
她的餘光瞥向坡地深處那片窪地。
泉眼就在那片灌木叢後頭。
她早有準備。
前幾天,她特意讓鐵柱叔在泉眼外圍多種了一排帶刺的酸棗棵子。
她還在那個方向堆了七八堆發酵了一半的雞糞。
上面蓋著破化肥袋子。
風一吹,那股子刺鼻的漚肥味直衝腦門。
外人看過去,只會覺得那是個髒亂差的堆肥死角。
連下腳的地方都尋不見。
「陳老闆,你這雞棚的占地面積是多少?」
高工拿筆指著雞棚。
「長五十米,寬十米,總共五百平。」
二妮對答如流。
「底下那十間豬舍,單間三十平,加上排污溝和飼料棚,總共占地四百平。」
高工一邊聽一邊記。
他頻頻點頭。
「布局挺合理。」
高工讚許道。
「排污溝直通發酵池,這法子乾淨。」
二妮順勢引導。
她指著豬舍的方向。
「高工您往這邊看,這發酵池是我們專門設計的生態循環系統。」
二妮拔高了音量。
「豬糞雞糞混在一起漚肥,以後全用來肥田。」
高工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順著二妮指的方向走過去。
「豬糞雞糞混在一起漚肥?」
高工停在發酵池邊,拿筆敲了敲本子。
「這法子誰教你的?」
「省農科院的趙技術員給指點的方向。」
二妮搬出小趙的名頭。
「我們自己又琢磨了一番。」
「發酵透了,全是上好的有機肥,撒在自留地里,莊稼長得極好。」
高工推了推眼鏡。
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不錯,懂得科學利用資源。」
高工在硬殼本上刷刷記下幾筆。
「現在很多個體戶只顧著賺錢,把環境搞得一團糟。」
「你們這模式值得推廣。」
兩個勘測員扛著標杆,在坡地上打點測量。
「組長,這片坡地的土層厚度達標,適合搞建築。」
一個勘測員大聲匯報。
「記下來,作為農業用地的優良樣本。」
高工吩咐。
測量工作進行了一大半。
另一個年輕勘測員收起標杆。
他往窪地邊緣走了幾步。
那個方向,正對著泉眼外圍的酸棗棵子。
二妮的心跳漏了一拍。
雷戰察覺到媳婦的異樣。
他大掌托住她的後腰。
他眼神警惕地盯著那個勘測員。
勘測員停下腳步。
他用腳尖踩了踩地上的爛泥。
「組長!」
勘測員轉頭衝著高工喊。
「這邊地勢低洼,泥土特別鬆軟,好像有滲水痕跡!」
高工停下筆。
他抬起頭往那邊看。
二妮手心冒出一層細汗。
泉眼的水量最近變大了。
雖然堵了石頭,但水流還是順著地縫流了出來。
水把外圍的泥地泡軟了。
若是勘測員撥開酸棗棵子往裡走,那口冒著熱氣的泉眼絕對藏不住。
「滲水?」
高工邁開腿,準備走過去看看。
二妮搶先一步開口。
她聲音清脆響亮。
「高工,那邊髒得很,您當心踩一腳泥!」
二妮指著那幾堆蓋著化肥袋子的雞糞。
「那是我們堆肥流出來的髒水。」
高工停下腳步。
他皺了皺眉。
「堆肥滲水?」
高工問。
「對。」
二妮面不改色。
「前兩天剛下過雨,雞棚的排水溝有點堵,髒水全往那個低洼處流了。」
「加上漚肥的池子漏了點底,那片地全泡爛了,臭得很。」
一陣秋風颳過。
風正好把雞糞的刺鼻氣味卷了過來。
高工捂住鼻子。
他往後退了半步。
勘測員也嫌棄地扇了扇風。
他趕緊從爛泥地里退了出來。
「組長,確實是一股子雞糞味。」
勘測員在草地上蹭了蹭鞋底的泥。
高工擺了擺手。
他重新翻開硬殼本。
「那是養殖場的排水和堆肥漏水,屬於人為地表水,無需記入地質勘測數據。」
高工下達指令。
勘測員扛起標杆。
他轉身走向另一個測點。
二妮暗自鬆了一口氣。
她緊繃的後背微微放鬆。
雷戰在旁邊看得真切。
他粗糙的手指在二妮腰間輕輕捏了一下,示意她安心。
「媳婦,你這嘴皮子真利索。」
雷戰壓低嗓音,貼在二妮耳邊說道。
「全靠提前做了準備。」
二妮低聲回應。
「不然今天這關難過。」
「陳老闆,你這養殖場的規模在全縣都排得上號。」
高工合上本子,走回二妮跟前,語氣里透著肯定。
「好好干,這片荒地算是讓你盤活了。」
「借高工吉言。」
二妮回應道。
「全靠公家支持。」
「以後還得請縣裡多給咱們指點。」
勘測工作結束。
高工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複寫紙印的資料。
他遞給趙大隊長。
「老趙,這是咱們縣各村的地質概況初步評估副本,你們大隊部留個底。」
高工交代道。
「以後村里搞建設,儘量避開那些地質不穩的區域。」
趙大隊長雙手接過資料。
他連連道謝。
普查組收拾儀器。
他們坐著吉普車離開了陳家溝。
吉普車揚起的塵土剛落定。
二妮雙腿一軟。
她直接跌坐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
「二妮!」
雷戰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扶住她。
「無礙。」
二妮擺擺手,大口喘著氣。
「腿有點軟。」
太險了。
剛才只要高工多走兩步,或者那個勘測員好奇心再重一點,泉眼的秘密就徹底曝光了。
以雷家現在的底子,斷然護不住一座金礦。
「媳婦,那口泉眼遲早得露餡。」
雷戰壓低嗓門,神色凝重。
「今天糊弄過去了,下次來個更懂行的如何應對?」
二妮看著遠處的酸棗棵子。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必須加速推進承包合同的強化。」
二妮語氣堅決。
「十年期限太短,變數太大。」
「你想咋弄?」
雷戰問。
「等第一批肥豬出欄,咱們手裡有了大筆活錢,就去找大隊長談。」
二妮盤算著。
「把承包期延長到三十年,甚至五十年。」
「條件允許的話,必須拿到這片地的獨占使用權,連地下資源的開發權也得一併寫進合同里。」
雷戰重重點頭。
「聽你的,老子拼了命也得多賺鈔票。」
雷戰把二妮扶起來。
「走,回家歇著。」
夜幕降臨。
雷家堂屋亮著煤油燈。
趙大隊長下午把那份地質概況評估副本送了過來。
他讓二妮幫忙參謀參謀村裡的規劃。
「二妮,你腦子活絡,幫我看看這上頭寫的啥意思。」
趙大隊長走的時候留下這句話。
二妮坐在八仙桌旁。
她翻開那份複寫紙印的資料。
紙頁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
她一行行往下看。
她的目光掃過各個村子的地質描述。
翻到第三頁,她的視線定格在「雷家村」那一欄。
手指驟然一頓。
紙上白紙黑字寫著一行備註。
「地質構造屬於青台斷裂帶邊緣,有火山岩層交錯分布,推測存在地熱資源可能性。」
二妮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牢牢盯著「地熱資源可能性」這行批註。
她的指尖微微發抖。
之前她憑藉前世的記憶,猜測後山底下藏著溫泉帶。
如今,這份官方的地質評估給出了最直接的佐證!
這薄薄的一頁紙,簡直就是一張藏寶圖。
只要把這塊地徹底攥在手裡,未來開發成溫泉度假村,那財富將是天文數字。
後山底下那口泉,絕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