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在土路上搖晃。
車軲轆碾過碎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片平地,真要是成了交易市場,咱們這十間豬舍可就占盡了地利。」
二妮收回目光,聲音被秋風吹得有些散。
「真要定在鎮上,咱們這五百塊錢花得太值當了!」
雷戰甩了一記響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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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早,咱們就去縣畜牧站挑豬苗!」
「得挑好品種。」
二妮迎著風開口。
「本地黑豬長得慢,出肉率低。」
「咱們得找長白豬。」
「長白豬?」
雷戰轉頭。
「那可是洋品種,縣裡能有嗎?」
「去看看就知道了。」
二妮語氣篤定。
次日清晨,縣城南郊畜牧站。
空氣里飄著濃烈的豬糞發酵味。
二妮挺著肚子,跟在雷戰身側,邁步走進辦公區。
接待他們的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年輕幹事,胸前別著鋼筆,姓丁。
「買十頭母豬?」
丁技術員翻著手裡的登記冊,眼皮都懶得抬。
「小戶去後院隨便挑幾頭本地黑豬就行,好養活,價格也便宜。」
雷戰眉頭一皺,剛要發作。
二妮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丁技術員,我們想看長白豬。」
二妮開口,語氣乾脆。
丁技術員停下筆,抬頭打量了二妮一眼。
「長白豬?」
丁技術員嗤笑一聲。
「那可是外來良種,精貴得很。」
「你們鄉下散養,衛生條件跟不上,容易生病,折騰不起。」
「我們建了標準化豬舍。」
二妮直視他的眼睛。
「水泥地面,排污溝直通發酵池。」
「衛生條件絕對達標。」
丁技術員撇了撇嘴。
「光有豬舍管啥用?養良種豬得懂技術。」
二妮從布包里掏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的選種標準,您受累給對對單子。」
丁技術員狐疑地接過那張粗紙。
目光掃過第一行,他推眼鏡的手指僵住了。
「譜系記錄要求三代以內無近親繁殖?」
丁技術員念出聲。
「母本胎均產仔數十二頭以上?」
他越往下看,眼睛瞪得越大。
「還要查驗豬瘟、丹毒、肺疫的三聯苗接種記錄?」
丁技術員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二妮。
「你這單子誰給你列的?省農科院的教授?」
二妮笑了笑。
「我自己瞎琢磨的。」
前世在南方工廠打工,同宿舍的湖南老鄉家裡開了大豬場。
那老鄉天天在耳邊念叨養豬經,長白豬產仔率高、生長周期短的優勢,她早就爛熟於心。
丁技術員收起輕視,態度大變。
「陳老闆,你這哪是瞎琢磨!」
丁技術員趕緊拉開抽屜,拿出一串鑰匙。
「簡直比農業大學畢業的還專業!」
「走,我親自帶你們去良種繁育區挑!」
繁育區里,一排排白白胖胖的母豬哼哧哼哧地吃著飼料。
二妮按著單子,一頭頭核對譜系和防疫記錄。
「這頭不行。」
二妮指著一頭偏瘦的母豬。
「後腿力量弱,站姿發飄。」
「以後壓欄容易出問題,產仔也會受影響。」
丁技術員連連點頭,眼裡的敬佩又多了一分。
「陳老闆好眼力!」
「這頭確實是上一窩裡體質最差的,平時搶食都搶不過別的豬。」
「換那頭採食積極的。」
二妮指向角落裡一頭壯實的白豬。
「背平直,腹部寬大,乳頭排列整齊。」
「這頭做繁育母本最合適。」
丁技術員趕緊拿筆在登記冊上畫了個圈。
「就按陳老闆挑的來!」
雷戰跟在後頭,負責把挑中的豬趕進鐵籠子。
他看著媳婦跟公家人談笑風生,心裡滿是驕傲。
十頭長白豬,花了整整兩百塊。
下午,雇來的大卡車轟隆隆開進陳家溝。
車剛停穩,半個村的人都圍了過來。
「我的老天爺!」
劉老三踮著腳尖往車廂里瞅。
「這豬咋全是白皮的!」
「跟雪糰子似的!」
「耳朵還那麼大,跟蒲扇似的!」
孫蘭花挎著籃子擠在最前頭。
「二妮妹子,這豬得花不少錢吧?」
「兩百塊。」
雷戰跳下車,搭好木板。
人群里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兩百塊買十頭豬苗?這膽子也太大了!」
「萬一養死了,那可是兩百塊打水漂啊!」
「大伙兒讓讓!」
「別驚了豬苗!」
雷戰大喊一聲,打斷了村民的議論。
他和鐵柱叔一起,拿著竹條,小心翼翼地把十頭白胖的母豬趕進新建的豬舍。
豬舍里舖了乾草,食槽里倒滿了拌好的豆粕。
十頭長白豬一進圈,哼哧哼哧地搶食吃,一點都不認生。
小柱放了學,連書包都顧不上放下,直接趴在豬圈的鐵欄杆上。
他伸出小手,指著圈裡亂拱的白豬,大聲數著。
「一、二、三、四。」
小柱數到最後,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
「十頭!」
「二姐!」
「咱們家比村長家的豬都多了!」
周圍的村民爆發出一陣鬨笑。
趙大隊長背著手站在人群外,笑罵了一句。
「你這小兔崽子,拿你姐跟我比富呢!」
二妮站在豬舍前,看著寬敞明亮的圈舍,心裡踏實了。
夜裡,堂屋的煤油燈亮著。
二妮坐在八仙桌旁,手裡拿著鉛筆,在帳本上飛快地列著數字。
雷戰端著熱水走過來,拉過板凳坐下。
「媳婦,這十頭祖宗可算安頓好了。」
雷戰抹了把額頭的汗。
「我看它們吃食那猛勁兒,一天得造進去不少糧食。」
「吃得多才長得快。」
二妮接過水碗。
「十頭母豬,按長白豬的產仔率,一窩最少十頭。」
二妮指著紙面。
「半年後第一批仔豬出生,到年底就能育肥出欄。」
雷戰盯著帳本,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能賺多少?」
雷戰問。
「按現在的生豬收購價,一頭肥豬拋去飼料成本,純利在二十到三十塊。」
二妮在紙上畫了個圈。
「年出欄六七十頭,就是一千五到兩千塊的進項。」
雷戰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兩千塊?」
雷戰嗓音發顫。
「我以前殺一年豬,累死累活也攢不下兩百塊!」
「這光是豬場的進項。」
二妮端起碗喝了口水。
「加上鋪面的滷味、雞蛋、辣椒醬。」
「雷戰,咱們離萬元戶,就差這一年的功夫了。」
雷戰大掌按在桌面上,骨節繃緊。
「干!」
「老子拼了命也得把這十頭祖宗伺候好!」
次日清晨,丁技術員騎著自行車來到雷家豬場。
他繞著十間標準化豬舍轉了一大圈,連連稱奇。
「陳老闆,你這豬場建得太標準了!」
丁技術員豎起大拇指。
「比我們縣裡的示範場還規矩!」
「丁技術員過獎了。」
二妮笑著迎上去。
臨走時,丁技術員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二妮。
「陳老闆,以後遇到豬病隨時聯繫我。」
丁技術員推上自行車,壓低了嗓門。
「你這養殖加工的模式挺新,養雞養豬再做滷味,一條線走通了。」
二妮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頭銜。
「丁技術員有話直說。」
二妮抬起眼皮。
「你有興趣參加明年省里的『農村創業標兵』評選嗎?」
丁技術員跨上自行車。
「我可以幫你推薦。」
二妮捏著那張薄薄的名片,腦子裡飛速盤算。
評上評不上倒在其次,只要能借著這條線,把雷家的產業掛上省級政策資源的保護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