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下來。
二妮鬆開孫蘭花的手腕,轉身往外走。
雷戰抓起門口的扁擔跟在後面。
小柱想跟上去,被雷大娘一把拽住。
鎮口在村子北頭,步行要走十幾分鐘。
二妮走的極快,鞋底敲在石板路上直響。
孫蘭花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在後面說話。
「我是去鎮上買鹽,走到路口那兒,看見兩個人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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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一看,那女的穿的破爛,頭髮亂糟糟的,喊著要飯。」
「我當時還奇怪,咋會有要飯的跑到咱鎮子上來,結果那女的抬起頭,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孫蘭花咽了口唾沫。
「就是你大姐陳大妮,那個卷了錢跑路的。」
二妮沒吭聲,腳下更快了。
雷戰大步走在她身側,扁擔拎在手裡,眼神發冷。
十分鐘後,三人到了鎮口。
土路和石板路交界的地方,蹲著兩個人。
女的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頭髮亂糟糟的搭在臉上。
男的瘸著一條腿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破爛,腳上連鞋都沒有。
兩人面前擺著一隻破碗,碗裡空著。
二妮停在三步之外。
她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女人,想起半年前的事。
那時候陳大妮穿著新買的紅外套,燙著頭髮,嘴唇塗的紅艷艷的。
她挽著周德發的胳膊,站在陳家院子裡,宣布她要跟未婚夫私奔。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二妮,眼神里全是得意。
如今這個女人蹲在地上,瘦的脫了形。
孫蘭花壓低嗓門。
「就是她。」
女人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來。
那張臉瘦的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頰上還有幾道舊疤痕。
陳大妮看見二妮的那一刻,眼淚就下來了。
她手腳並用往前爬。
「二妮,妹子。」
雷戰一個箭步擋在二妮身前,扁擔橫在胸口。
陳大妮爬到雷戰腳邊,抬起頭看著二妮,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滾。
「妹子,是我,大姐啊。」
周德發也往這邊挪,一條腿拖在地上,膝蓋磨的破爛。
他的臉上全是舊瘡疤,右眼腫的只剩一條縫。
二妮看著眼前這兩個人,面無表情。
「你回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很平靜。
陳大妮哭的更凶了,伸手想去抓二妮的褲腿。
雷戰把扁擔往下一壓。
「別碰她。」
陳大妮的手停在半空中,哆嗦著縮了回去。
「妹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陳大妮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砸在石板上。
「我當初鬼迷心竅,跟著德發跑了,還把家裡的錢全捲走了。」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爹娘,對不起全家人。」
她抬起頭,滿臉的淚水鼻涕。
「妹子,你看看我,看看我現在這副樣子,老天爺已經懲罰我了。」
周德發也開口了,聲音沙啞。
「二妹,都怪我,是我把大妮害成這樣的。」
他低著頭,不敢看二妮的眼睛。
「我們拿著錢跑到外省,想投奔我舅舅,結果我舅舅把我們的錢全騙走了。」
「後來我去工地做工,從架子上摔下來,腿斷了。」
「工地老闆不認帳,我們連醫藥費都付不起。」
周德發抹了把臉,手背上全是泥。
「我們流浪了半年,討飯吃,睡橋洞,大妮的臉是被流氓打的,我的眼睛是被人用酒瓶砸的。」
「我們是爬著回來的,走了快一個月。」
他抬起頭,眼眶發紅。
「二妹,求求你,看在血緣的份上,幫幫我們,我們真的活不下去了。」
鎮口圍過來幾個看熱鬧的人。
有認出陳大妮的,小聲嘀咕起來。
「這不是陳家溝那個跑路的姑娘嗎。」
「卷了家裡的錢跑了,現在又跑回來要飯。」
「活該,造孽啊。」
陳大妮聽到這些話,哭的更狠了。
她跪在地上,一個勁磕頭。
「妹子,我求你了,你現在日子過好了,鋪面開的紅火,家裡還養了那麼多雞。」
「你給我們一口飯吃就行,哪怕讓我們住牛棚都成。」
「我給你當牛做馬,洗衣做飯端茶倒水,你讓我幹啥我幹啥。」
二妮看著跪在地上的陳大妮,眼神平靜。
她開口了。
「你對不起的人很多。」
二妮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冷硬。
「你對不起爹娘,捲走了他們攢了一輩子的錢。」
「你對不起家裡所有人,把我推出去替嫁,差點把我的命搭進去。」
陳大妮哭著搖頭。
「妹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二妮沒理她,繼續往下說。
「半年前你跟周德發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爹娘。」
「你那時候穿著新衣裳,燙著捲髮,挽著他的胳膊,走的多瀟灑。」
「我被你推出門的那個晚上,連件棉襖都沒有,穿著破單衣被送到雷家。」
二妮的聲音依舊平靜。
「現在日子過不下去了,想起有個妹子了。」
陳大妮跪在地上,身子發抖。
「妹子,我知道我混蛋,我該死,可我真的沒地方去了。」
「陳家溝我不敢回,爹娘恨不得打死我,除了你,沒人肯收留我。」
二妮退後一步。
「你想錯了。」
她的聲音發冷。
「我也不會收留你。」
陳大妮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
「你回陳家溝找爹娘去。」
二妮轉過身。
「你捲走的是他們的錢,害的是他們的女兒,他們不原諒你,誰都沒資格替他們原諒你。」
「我幫不了你。」
說完,她抬腳就走。
雷戰收起扁擔,跟在她身後。
孫蘭花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陳大妮,又看看二妮的背影,小跑著跟上去。
陳大妮跪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二妮越走越遠。
她的眼神從絕望變成瘋狂。
「二妮。」
她扯著嗓子喊。
二妮的腳步停了一下,但沒回頭。
陳大妮趴在地上,喊出那句話。
「你就不想知道那個箱子裡到底有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