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的手掌貼在她肚子上,隔著一層薄棉布,體溫燙得人心口發軟。
二妮沒挪開他的手,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雷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不到兩分鐘就打起了鼾。
二妮卻睜著眼,盯著房樑上掛的干辣椒串,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算帳。
替嫁到雷家,整整半年了。
從那個被硬推出門的夜晚算起,一百八十多天,每一天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天亮之後,她得把這半年的帳徹底盤一遍。
……
次日清晨,鋪面歇業半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二妮坐在後屋的炕桌前,面前攤著一個嶄新的硬殼帳本。
以前那本粗紙本子早就寫滿了,字跡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翻開全是油漬和鉛筆灰。
上個月趕集的時候,她花兩毛錢買了這個帶藍色封皮的硬殼本,專門用來做月度匯總。
小柱趴在炕桌另一頭寫生字,偶爾偷瞄一眼二妮的帳本,好奇得很。
「姐,你寫的啥?全是數字。」
「算帳。」
二妮頭也不抬,手裡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列著。
「算啥帳啊?」
「算咱家掙了多少錢。」
小柱來了精神,擱下鉛筆湊過來。
「多不多?」
二妮沒答話,手指順著帳本一行行往下捋。
雞蛋前兩個月剛起步,產量低,不算。
後面四個月穩定出貨,月均六十塊,四個月就是兩百四。
滷味上得晚,滿打滿算三個月,月均九十塊,加起來兩百七。
辣椒醬是最早的進項,五個月下來一百五。
趕集攤位零零碎碎攢了八十來塊。
雷戰的豬肉收入最穩當,六個月里從最初的四十塊漲到九十塊。
平均下來月均七十,合計四百二。
二妮把所有數字加到一起,鉛筆尖在紙上重重畫了一道橫線。
總收入,一千一百四十塊!
她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算。
豆粕飼料成本、香料採購、豬苗進價、鋪面日常開銷。
再加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小柱的學雜費、給雷大娘抓藥的錢。
一筆一筆扣下來,最後剩下的數字,她用鉛筆描了兩遍,生怕算錯。
四百六十八塊。
二妮放下鉛筆,手指在那個數字上按了一會兒。
半年前她嫁進雷家的時候,家裡窮得鍋底能照見人影。
雷大娘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才湊夠彩禮,灶台上連鹽都快見底了。
半年,四百六十八塊!
在八零年代的北方農村,一個普通壯勞力一年到頭掙工分,折合下來也就百十來塊。
她一家人半年攢下的錢,頂得上村里四戶人家干一整年!
雷戰從後院走進來,滿手的豬食味兒,在門口跺了跺鞋上的泥。
「算完了?」
二妮把帳本推到炕桌中間,拿手指點著最下面那行數字。
「你自己看。」
雷戰湊過來,眯著眼睛辨認那幾個鉛筆字。
他識字不多,但數字認得全。
「四……百……六十八?」
二妮把鉛筆別在耳朵上。
「淨存!所有成本和開銷全扣完了,實打實攢下來的。」
雷戰直起腰,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久。
屋子裡安靜了一陣,只有小柱翻作業本的嘩嘩聲。
雷戰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以前一年到頭,口袋裡沒超過二十塊。」
他低下頭,粗糙的大掌覆上二妮微微隆起的小腹。
「往後只有更好。」
二妮鼻頭泛酸,別過臉去,假裝整理旁邊的票據。
小柱探過腦袋來看那個數字,嘴巴張成了圓形。
「姐!四百多塊!咱家是不是發財了!」
二妮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離發財還遠著呢,寫你的生字去。」
小柱捂著腦門嘿嘿笑,乖乖縮回去繼續寫。
雷大娘拄著拐杖從灶房探出頭來。
「二妮,雞湯熬好了,趁熱喝。」
「娘,我待會兒喝。」
雷大娘敲了敲門框。
「待會兒就涼了!你現在是雙身子的人,喝湯的事拖不得!」
二妮拗不過她,端起碗喝了兩口。
雞湯濃稠,飄著枸杞和紅棗的香甜味。
雷戰搬了個板凳坐在炕沿邊,看著二妮喝湯,又看了一眼帳本上的數字。
「下半年你打算咋干?」
二妮放下碗,用筷子撥了撥碗底的棗子。
「三件事。」
雷戰豎起耳朵。
「頭一件,縣級養殖示範戶必須拿下來。
小趙說九月底截止申報,還有一個半月,手續我已經在準備了。
拿到這個資質,補貼和貸款渠道全打通了。」
雷戰點頭。
「第二件,錢滿倉那邊的供貨量得跟上。
他飯館開業之後生意好,現在每周的訂單已經比簽合同的時候多了兩成。
滷水鍋得再添一口,雞爪和豬蹄的備貨量要翻一番。」
雷戰拍了拍胸脯。
「鍋的事交給我,明天去鎮上鐵匠鋪定一口!」
二妮看著他,語氣慢了下來。
「第三件事,最要緊。」
雷戰身子前傾。
「我要建一個養豬場。」
雷戰愣了愣。
「養豬場?多大的?」
二妮拿起鉛筆,在帳本空白頁上畫了個粗略的圖。
「不小。
自己養豬苗,自己育肥,自己屠宰分割,自己做滷味,最後賣成品。
從豬圈到飯桌,中間所有環節全捏在咱手裡。」
她在圖上畫了一條線,把幾個方框串在一起。
「你之前不是說了嗎?自己養,自己殺,自己賣。這就是全鏈條。」
雷戰看著那張圖,眼睛越來越亮。
「選址呢?」
二妮把鉛筆往窗外一指。
「後山坡地往下走,那片窪地。避風,有水源,離村子不遠,運輸方便。」
雷戰想了想那個位置,擰起眉頭。
「那片地是荒著的,但產權歸誰我記不清了。」
二妮把帳本合上,揣進懷裡。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查的事。產權的問題不解決,什麼都白搭。」
雷大娘端著空碗從灶房出來,聽了個尾巴。
「你們又要折騰啥大動靜?」
「娘,想養豬。」
雷大娘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養豬好啊!咱家戰子殺了多少年豬,養起來還不是順手的事?」
二妮笑了笑。
「娘說得對,不過這回不是養三五頭,是養幾十頭。」
雷大娘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幾……幾十頭?那得多大的圈?」
小柱在旁邊插了句嘴。
「所以才要建養豬場嘛!」
話音未落,他就被雷戰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小柱吐吐舌頭,縮回去繼續寫作業。
二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外面的天色。
秋日的陽光灑在後山的坡地上,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層碎金。
半年前她被推出陳家院門的時候,身上連件棉襖都沒有。
如今,鋪面有了,雞棚有了,滷味打出了名氣,豬肉生意穩當,肚子裡還揣著一個新生命。
四百六十八塊的存款,鎖在鐵盒子裡,沉甸甸的。
這輩子的路,才走了個開頭!
二妮正要回身坐下,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啪啪啪!
有人拍門,拍得又急又重。
雷戰一把抄起靠在牆角的扁擔,大步走向院門。
門還沒拉開,孫蘭花的聲音就炸了進來。
「二妮!二妮你在家嗎!」
雷戰拉開門栓,蘭花一頭扎進院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
二妮迎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嫂子,慢點說,出啥事了?」
蘭花彎著腰喘了幾口粗氣,猛地抬起頭來,一把攥住二妮的手腕。
「二妮!出事了!你姐、你姐夫……有人在鎮口看到他們了!」
二妮手裡的鉛筆啪地掉在桌上。
陳大妮和周德發,那兩個捲走全部家財、讓她替嫁的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