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就到？」二妮心頭大定。
省軍區後勤部副部長。
這尊大佛只要踏進石橋鎮，馬建國連同他背後的保護傘，全得連根拔起。
雷戰將信紙折好收進懷裡。
「大壯辦事靠譜。咱們只需穩住這幾天。」
二妮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
「大人物要來，咱們得把家裡打掃乾淨。小柱的戶口，必須在老首長到之前辦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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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戰拉過長條凳坐下。
「陳老頭貪得無厭，光頭那幫人又在暗處盯著。硬搶行不通。」
二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對付他，用不著硬搶。讓他自己算清楚利弊，他會主動把戶口本送過來。」
雷戰挑起眉毛。
「你打算咋辦？」
二妮手指敲擊著桌面。
「政策就是最好的刀。包產到戶按人頭分地，這可是陳老頭的命根子。」
雷戰若有所思。
「你想拿分地的事做文章？」
二妮點頭。
「小柱的戶口在陳家溝，陳老頭就能多分一份地。可若是這份地，要拿全村的利益來換呢？」
雷戰眼底閃過一絲亮光。
「借刀殺人。」
二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夜色。
「陳老頭買假化肥坑了鄉親，本就犯了眾怒。只要再添一把火，陳家溝的人就能逼著他把戶口交出來。」
雷戰握緊拳頭。
「馬建國那邊若是趁機搗亂咋辦？」
二妮轉過身，目光銳利。
「馬建國現在自顧不暇。馮兄弟的證據已經遞上去了，省里肯定有動作。馬建國這幾天必然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打探消息。他顧不上咱們。」
雷戰冷哼一聲。
「等老首長一到，新仇舊恨一起清算。」
次日清晨，二妮去了大隊部。
趙大隊長正拿著掃帚掃院子。
見二妮進來，他停下動作。
「二妮丫頭，馬建國那邊暫時未見動靜。你今天來，有啥打算？」
二妮開門見山。
「大隊長，勞煩您去趟陳家溝，找他們大隊長通個氣。」
趙大隊長滿臉疑惑。
「通啥氣？」
「就說雷家村有意接收小柱轉學。按公家政策，學生轉學涉及糧食補貼和教育經費劃撥。」
二妮條分縷析。
「小柱的戶口留在陳家溝，每年就要占他們村一份糧食定額。包產到戶按人頭分地，陳老頭戶口上多一個人，他的人均收入就少一截。」
趙大隊長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妙啊！陳老頭最算計這個。要是讓他知曉留著小柱會分薄他的地，他比誰都急！」
二妮語氣平緩。
「您只需把這話透給陳家溝的大隊長。剩下的，陳老頭自己會掂量。」
趙大隊長把掃帚往牆角一靠。
「這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陳家溝走一趟。」
二妮遞過去一包大前門香菸。
「勞煩大隊長多費心。話要說得透徹些，讓陳家溝的鄉親們都聽見。」
趙大隊長接過香菸揣進兜里。
「放心，我這大喇叭一響，保准全村皆知。」
日頭升到正空。
趙大隊長背著手，溜達進了陳家溝大隊部。
陳家溝大隊長正愁眉苦臉地抽著旱菸。
院子外頭，幾個村民還在罵罵咧咧地討要化肥錢。
趙大隊長走上前，遞了根大前門過去。
「老陳啊，愁啥呢？」
陳家溝大隊長接過煙，嘆了口氣。
「還絕非陳老頭惹的禍！假化肥燒了十幾畝地，鄉親們天天來鬧。」
趙大隊長磕了磕菸灰。
「我今天來，是跟你們村通個氣。雷家村小學打算接收陳小柱轉學。」
陳家溝大隊長愣了一下。
「轉學？那感情好，少個吃閒飯的。」
趙大隊長擺擺手，拔高了嗓門。
「轉學可以，但戶口還在你們村。按政策，這孩子的糧食定額和教育撥款，還得從你們村出。」
院子外頭的村民豎起了耳朵。
陳家溝大隊長臉色變了。
「憑啥？人都不在咱們村了，憑啥還要占咱們的定額？」
趙大隊長嘆了口氣。
「政策就是這麼定的。包產到戶馬上就要落實。陳老頭戶口上多個人，他家就能多分一份地。」
這話一出，院子外頭的村民炸了鍋。
「憑啥讓他多分地！」
「坑了咱們的莊稼，還想占公家的便宜？門都沒有！」
劉老三帶頭衝進大隊部。
「大隊長！陳老頭要是敢多占一分地，咱們就把他家房子拆了！」
陳家溝大隊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走！找他算帳去！」
一群人浩浩蕩蕩殺向陳家。
陳家院門緊閉。
劉老三一腳踹開破木門。
「陳老頭！滾出來！」
陳老頭躲在屋裡瑟瑟發抖。
劉氏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你們這是要逼死人啊！公家的地，憑啥不讓我們分！」
隔壁王嬸衝上去，一把揪住劉氏的頭髮。
「你家那小崽子都要去雷家村上學了，還占著咱們村的定額！你們兩口子心腸黑透了！」
村民們群情激憤，把陳家院子裡的鍋碗瓢盆砸了個稀巴爛。
陳老頭實在扛不住了，連滾帶爬地跑出屋子。
「別砸了！我遷！我明天就去把戶口遷走！」
劉老三啐了一口唾沫。
「明天？今晚就去！拿不到雷家村的接收證明，你今晚休想睡覺！」
消息傳得極快。
當天夜裡，雷家院門被人敲響。
雷戰拉開門栓。
陳老頭一個人站在門外，縮著脖子，臉色難看至極。
他未帶劉氏，手裡捏著那個紅皮戶口本。
衣裳破了幾個口子，臉上還帶著幾道血痕。
顯然是白天被村民們收拾得不輕。
雷戰冷眼看著他，側身讓出一條道。
陳老頭磨蹭著走進堂屋。
二妮坐在八仙桌旁，連茶都未曾倒一碗。
「爹大半夜跑來，有何貴幹？」
陳老頭乾咳兩聲，眼神躲閃。
「那個，小柱他，你要是想讓他在你這上學，戶口遷就遷吧。」
他把戶口本放在桌上，手指卻按在上面不肯鬆開。
「但你得給他把那份糧食定額折成錢給我。」
二妮看著他那副貪婪的嘴臉。
「你要多少？」
陳老頭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塊！」
雷戰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擋住燈光。
陰影籠罩在陳老頭頭頂。
陳老頭張了張嘴，試圖打親情牌。
「二妮啊，爹養你這麼大，你豈能這麼絕情？十塊錢，連買只雞都不夠。」
二妮冷眼看著他。
「養我？我從小到大，吃的是殘羹冷炙，乾的是牛馬活計。替嫁那天，你收了雷家的彩禮，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未曾給我置辦。」
二妮往前逼近一步，字字如刀。
「這十塊錢，是買斷小柱的戶口。從今往後，小柱跟陳家毫無瓜葛。你若是嫌少，大可拿著戶口本回去。看看陳家溝的鄉親們，會不會把你生吞活剝了。」
陳老頭臉色慘白。
他深知自己已經走投無路。
雷戰冷哼一聲，大掌按在腰間的柴刀柄上。
陳老頭咽了口唾沫，一把抓起那張大團結。
「行！十塊就十塊！」
他把戶口本往前一推，轉身逃也似的跑出院子。
二妮拿起那個紅皮戶口本，翻開看了一眼。
陳小柱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長出一口氣，將戶口本收進懷裡。
「這塊心病，總算除了。」
雷戰關嚴院門，走回堂屋。
「十塊錢買個清淨，值了。」
隔天上午，趙大隊長帶著公章去了趟公社。
小柱的戶口正式落進雷家村。
午後，日頭暖洋洋地照在院子裡。
小柱趴在石桌上寫作業。
二妮端著一盤洗淨的黃瓜走過去。
「歇會兒，吃根黃瓜。」
小柱放下鉛筆，把作業本推到二妮面前。
粗糙的紙頁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我的家在雷家村。」
二妮手指撫過那行字，鼻尖泛起一陣酸楚。
前世這個被當成包袱踢來踢去的孩子，十五歲就被賣進黑磚窯。
每天背著幾十斤的磚坯，累得脊背彎曲。
最後死在一場塌方里，連個全屍都未曾留下。
這輩子，一切都變了。
小柱有了新書包，有了乾淨的衣裳，有了可以安穩寫作業的石桌。
雷戰從後院走過來，大掌揉了揉小柱的腦袋。
「字寫得不錯。以後就在這踏實念書。」
小柱用力點頭，眼眶紅通通的。
「姐夫，我以後肯定好好學，絕不給你們丟臉。等我長大了，掙錢孝敬你和二姐。」
二妮眼眶微熱，拿起一根黃瓜遞給雷戰。
「鋪子裡的買賣這幾天先停停。咱們安心等老首長來。」
雷戰咬了一口黃瓜，清脆作響。
「肉攤我也收了。專心守著家裡。這幾天村里若是來生人，我一律擋回去。」
傍晚時分，天邊燒起大片火燒雲。
趙大隊長急匆匆推開雷家院門。
他跑得滿頭大汗，連氣都喘不勻。
「二妮！雷戰！」
二妮迎上前。
「大隊長，出啥急事了？」
趙大隊長扶著門框，放低聲音。
「剛接到公社電話！明天有兩輛軍車要經過咱村！」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敬畏。
「說是省軍區的人下來視察！」
趙大隊長看著二妮平靜的臉龐，恍然大悟。
「你早知曉了？」
二妮淡淡一笑，語氣從容。
「大隊長，明天您準備好迎接就行。來的人，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