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擦亮。
雷戰把糊好的牛皮紙信封揣進懷裡,大步流星出了院門,直奔公社郵局。
二妮留在家裡,拎起木桶往村口水井走去。
此時的村口水井邊,早就圍了五六個媳婦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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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全繞著昨天那輛綠皮大卡車打轉。
張婆子手裡搓著棒槌,唾沫星子橫飛。
「我的個天爺,省城來的大卡車!咱村那條土路都被碾出兩道深坑!」
李嬸把洗好的衣裳擰乾,接上話茬。
「你們說那個陳二妮到底啥來頭?一個替嫁的丫頭,咋能跟省城的人搭上線?」
旁邊一個圓臉媳婦湊過來。
「人家雷戰當過兵,戰友在省城當大官呢!」
王寡婦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
「大官?大官閒著沒事給一個殺豬的送豆粕?我看全靠陳二妮自己能耐。」
張婆子連連點頭。
「你沒見她跟公社老周說話那氣勢,跟公家幹部一模一樣!」
李嬸壓低嗓門。
「馬建國還想卡人家的脖子,人家反手拉來兩噸好料,這下馬建國臉都丟盡了。」
王寡婦冷哼一聲。
「馬建國算個屁,人家陳二妮現在是鎮上的紅人,雷家鋪子一天賺的錢,比咱們一年地里刨的都多。」
張婆子嘆了口氣。
「早知道雷戰這麼有本事,當初我就該把我家二丫頭嫁過去。」
李嬸白了她一眼。
「你快拉倒吧,當初雷戰相親,你家二丫頭嚇得躲在門後頭直哭,你忘啦?」
幾個女人鬨笑起來。
正笑著,巷口傳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
二妮提著木桶走過來。
水井邊原本鬧哄哄的交談聲,像被刀切斷了一樣,齊刷刷停住。
幾個媳婦婆子全站直了身子。
張婆子趕緊把木盆往旁邊挪了挪,主動讓出最寬敞的位置。
「二妮啊,來打水?嬸子幫你提!」
二妮走上前,淡淡笑了笑。
「勞煩嬸子,我自己來就行。」
她把木桶掛上井繩,動作利索地打滿一桶水。
全程沒人敢多嘴。
二妮提著水桶往回走,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李嬸看著她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
「這丫頭以前在陳家像個影子,誰能想到如今這般風光。」
王寡婦一聲不吭,端起木盆低頭走了。
王寡婦回到自家院子。
院角里散養著三隻瘦巴巴的母雞,正低頭啄食地上的爛菜葉。
跟後山雞棚里那些膘肥毛亮的雞一比,簡直寒磣得沒法看。
王寡婦越想越氣。
當初她偷雞不成,反倒惹了一身騷。
如今陳二妮養了五十隻雞,天天往鎮上送雞蛋換大團結。
她咬了咬牙,一把揪住其中一隻瘦雞的脖子。
「吃吃吃,光吃不下蛋,老娘今天就把你燉了!」
她舉起菜刀,手懸在半空,卻怎麼也劈不下去。
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畫面。
雷戰那隻蒲扇大的手,一把掐住賴大皮的後脖頸,把人硬生生提上水缸沿。
賴大皮嚇得尿了褲子。
王寡婦渾身打了個哆嗦,手一軟,菜刀噹啷掉在地上。
她鬆開雞脖子,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大口喘著粗氣。
惹不起。
雷家那兩口子,她這輩子都惹不起。
村裡的風向徹底變了。
從最初的替嫁可憐蟲,變成了雷家嫂子能耐大。
吃過早飯,雷家院門被人敲響。
三個年輕媳婦結伴走進來,手裡還提著自家種的青菜和幾個雞蛋。
帶頭的是村東頭的翠花。
翠花把籃子放在桌上,滿臉堆笑。
「二妮嫂子,我們幾個想來請教請教養雞的事。」
二妮倒了三碗水端過去。
「坐下說,想問啥?」
翠花搓了搓手。
「嫂子,你家那雞長得快,下蛋也多,是不是有啥秘方?」
另一個媳婦跟著開口。
「是啊嫂子,我們也想跟著你學,家裡窮得叮噹響,總得找條活路。」
二妮拉了條板凳坐下,語氣平和。
「秘方談不上,全靠精細。走,我帶你們去後山看看。」
二妮領著三個媳婦上了後山。
雞棚里,五十隻雞正歡快地啄食著摻了豆粕的飼料。
翠花瞪大了眼睛。
「嫂子,你這雞棚真乾淨,一點臭味都沒有。」
二妮指著地上的排水溝。
「雞棚得通風,排水溝得挖好,防潮防病。糞便每三天清理一次,運到坡下漚肥坑集中發酵。」
翠花趕緊掏出紙筆記下。
「那飼料呢?光餵菜葉子肯定不行吧?」
二妮點點頭。
「得摻豆粕或者米糠,還得加點骨粉補鈣。比例大概是三成青飼料,七成精飼料。」
翠花咬了咬嘴唇。
「嫂子,這精飼料得花不少錢吧?咱們本錢少,怕是供不起。」
二妮笑了笑。
「前期投入是有點大,但你們算算帳。一隻雞一天吃二兩料,成本不到一分錢。下個蛋能賣一毛多,淨賺一毛。養十隻雞,一天就能賺一塊錢。一個月就是三十塊。」
三個媳婦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月三十塊!這比城裡工人的工資都高!
翠花激動得直搓手。
「嫂子,你這帳算得真明白!回去我就讓我當家的搭雞棚!」
二妮大方地教了一半配方,核心的微量元素比例留了底。
幾個媳婦聽得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走了。
雷大娘坐在屋檐下,看著她們的背影。
「你倒大方,把吃飯的本事都教出去了。」
二妮收拾著桌上的水碗。
「娘,一家富不算富,全村人都養雞,咱們才能把盤子做大。到時候統一收雞蛋,統一賣出去,誰也別想卡咱們的脖子。」
當天下午,大隊部熱鬧非凡。
趙大隊長拿著一張大紅紙,刷了一層漿糊,啪地貼在村口的公告欄上。
村民們呼啦啦圍了上去。
鐵柱叔識字,站在最前面大聲念了出來。
「本村包產到戶土地分配方案,下周開始登記!」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
鐵柱叔眯起眼睛,指著公告最底下的一行小字。
「這還有一句!鼓勵有能力的社員承包荒地,發展養殖種植業!」
全村人面面相覷。
誰都知道,這一行字是衝著誰加的。
翠花拉了拉自家男人的袖子。
「當家的,咱們也去承包一塊荒地養雞、吧?」
男人撓了撓頭。
「承包荒地得交錢,咱家哪來那麼多本錢?」
正議論著,趙大隊長背著手走過來,敲了敲公告欄。
「都看清楚了?下周一準時到大隊部登記,誰家要幾畝地,提前盤算好!」
鐵柱叔湊上前,遞了根旱菸過去。
「大隊長,這承包荒地的事,二妮家打算包多少?」
趙大隊長接過旱菸,別在耳朵後頭,目光掃過全場。
「她包多少,得看你們敢不敢跟她搶。」
人群外圍,陳老頭背著手站在樹底下,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身邊的劉氏咬牙切齒地扯著衣角。
「老頭子,那死丫頭現在發了財,連親爹親娘都不認了,咱們就眼睜睜看著她把村裡的好地全占了?」
陳老頭吐了口濃痰,眼神陰狠。
「她想占好地?門都沒有!下周一登記,咱們去大隊部鬧,我看趙大隊長敢不敢偏心!」
劉氏冷笑一聲。
「對!她要是敢多占一分地,我就躺在大隊部門口打滾,讓全村人看看她是個什麼不孝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