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後山雞棚里的叫聲透著股子沒精打采的虛弱。
二妮蹲在產蛋窩前,把今天收上來的雞蛋碼進竹筐。
往常一天能收四十個,今天滿打滿算只有二十八個。
產蛋量掉得太快。
雷戰拎著半桶剁碎的菜葉子走過來,倒進食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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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群呼啦啦圍上去,搶得一地雞毛。
「光吃菜葉子頂不住。」雷戰嗓音發乾,「再這麼下去,明天的蛋連二十個都保不住。」
二妮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草屑。
「王老闆那邊的單子,明天得交四十個。」
「交不上咋辦?」雷戰眉頭擰成個疙瘩,「要我去鎮上找他賠個不是,把單子退了?」
「退單容易,信譽就砸了。」二妮端起竹筐,「做買賣,最忌諱斷貨。一旦斷了,人家轉頭就找下家。」
「可大壯那邊的信,算日子也該到了。」雷戰看向村口那條土路,「要是他也沒法子呢?」
「他有法子。」二妮語氣篤定,「省城物資局的門路,比馬建國那點權力大得多。」
她端著筐往山下走。
心裡其實也在倒數。
算上郵遞時間,今天要是再沒動靜,雷家鋪子就真得面臨開張以來的頭一回違約。
雷戰跟在後面,腳步發沉。
「要是明天貨還不到,我上山打幾隻野雞湊數。」
「野雞下的蛋跟家雞兩樣,王老闆一眼就能看出來。」二妮搖頭,「咱們絕不砸自己的招牌。」
兩人回到院子,雷大娘正坐在屋檐下擇菜。
老太太看了一眼竹筐里的雞蛋,嘆了口氣。
「馬建國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啊。」
「娘,您別操心。」二妮放下竹筐,「天塌不下來。」
次日清晨。
天剛擦亮,一層薄霧還罩在陳家溝的土房頂上。
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從村口土路上傳來。
連地面都跟著發顫。
二妮剛把鍋里的水燒開,就聽見院門外傳來孫蘭花變了調的喊聲。
「妹子!戰子!快出來看啊!」
蘭花一把推開院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村口來個大鐵疙瘩!好傢夥,比拖拉機大出好幾倍!」
雷戰從柴棚里大步跨出來,手裡還拎著劈柴的斧頭。
「啥鐵疙瘩?」
「大卡車!綠皮的大卡車!」蘭花手舞足蹈地比劃,「堵在村口老槐樹底下了,路太窄進不來!」
二妮解下圍裙,快步往外走。
「去看看。」
村口已經圍了一大圈人。
雷家村這窮鄉僻壤,連拖拉機都少見,更別提這等掛著省城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車。
車頭高昂,車斗上蓋著厚厚的防雨油布。
一個穿著藍布工裝的漢子從駕駛室跳下來,手裡捏著張紙條。
「誰是雷戰?雷戰家在哪?」
漢子扯著嗓門喊。
雷戰撥開人群走上前。
「我是雷戰。」
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你就是雷戰啊!我叫老陳,省城物資局車隊的。」
老陳走上前,一拳捶在雷戰肩膀上。
「秦大壯讓我給你送貨!兩噸豆粕,全在車上!」
周圍的村民全倒吸了一口涼氣。
兩噸?
這年頭誰家買東西按噸算,這直接拉來兩噸!
雷戰愣在原地,眼眶微微發熱。
「大壯他真給弄來了?」
「那還有假!」老陳拍了拍車廂,「大壯說了,這批貨走的是內部損耗帳,免了錢,算他入股你家雞棚的份子!」
人群里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兩噸豆粕免了錢?」
「雷家這小子在省城到底認識多大的官啊!」
「馬建國還想卡人家的脖子,人家直接從省城拉貨!」
二妮走上前,遞給老陳一碗剛晾涼的白開水。
「陳大哥,一路辛苦。這貨錢我們必須給,親兄弟明算錢數,免得讓大壯哥犯紀律。」
老陳接過水碗一飲而盡。
「弟妹敞亮!不過大壯交代了,這錢他先墊著,等你們賺了錢再連本帶利還他。」
老陳一揮手。
「卸貨!」
雷戰喊來鐵柱叔,加上村里幾個年輕後生,搭起跳板開始卸貨。
雷戰光著膀子,一次扛起兩袋一百斤裝的豆粕,穩穩噹噹走下跳板。
一袋袋豆粕扛下車。
解開袋口,金黃色的豆粕散發著濃郁的豆香。
比鎮上豆腐坊那些摻了水的豆渣好了不知多少倍。
二妮抓起一把豆粕在手裡捻了捻。
乾爽,油性足,營養價值極高。
有了這批貨,五十隻雞定能吃飽,產蛋量還能再往上提一截。
兩噸豆粕在雷家院子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陳卸完貨,連飯都沒吃,開著空車轟隆隆走了。
留下一村子眼熱的村民。
鐵柱叔圍著那堆豆粕轉了兩圈,嘖嘖稱奇。
「二妮啊,這省城來的貨就是兩樣,聞著都香。」
「鐵柱叔,這豆粕營養高,摻在菜葉子裡餵雞,雞長得快,下蛋也多。」二妮笑著解釋。
蘭花湊過來,壓低聲音。
「妹子,這下馬建國可傻眼了吧?他卡咱們的豆渣,咱們直接拉來兩噸豆粕!」
「他卡不住咱們。」二妮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咱們的路寬著呢。」
消息像長了翅膀,當天中午就飛到了石橋鎮。
供銷社後院辦公室。
馬建國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端著個搪瓷茶杯。
賴大皮站在桌前,縮著脖子匯報。
「馬主任,真事兒。省城來的大卡車,拉了兩噸豆粕,直接卸在雷家院子裡了。」
「啪!」
馬建國手裡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茶水濺了一桌子。
「省城?物資局?」
馬建國咬著牙,臉上的肥肉直哆嗦。
「她一個村婦,哪來這麼大的能量!」
賴大皮擦了擦額頭的汗。
「聽說是雷戰當兵時候的戰友,在省城物資局當官。」
周玉芬推門走進來,臉色鐵青。
「老馬,你聽說了沒?雷家那小賤人從省城弄來兩噸豆粕!」
「我剛聽見!」馬建國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費盡心機卡死鎮上的豆腐坊,以為能把雷家鋪子逼上絕路。
結果人家反手就從省城調來兩噸優質飼料。
這簡直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好,好得很。」
馬建國氣極反笑。
「我倒要看看,她這省城的路子能走多遠!」
周玉芬咬牙切齒。
「老馬,咱們絕罷休。她這是在打咱們供銷社的臉!」
「算不了。」馬建國眼神陰狠,「她能弄來豆粕,我看她敢不敢把雞蛋賣出去!」
夜裡。
雷家堂屋點著油燈。
二妮坐在桌前,鋪開一張信紙。
雷戰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把削尖的鉛筆。
「大壯這份情,咱們得記一輩子。」雷戰嗓音發悶。
「情要記,買賣也要做長遠。」
二妮拿過鉛筆,在紙上刷刷寫字。
她寫了一份「石橋鎮農副產品價格表」。
又列了一份「養殖飼料需求量預測」。
「你寫這些幹啥?」雷戰問。
「給大壯哥看。」
二妮頭也沒抬。
「鎮上的供銷社在卡人,以後這條線恐怕得長期走。」
「做得更大?」雷戰愣了一下,「咱們這五十隻雞,還能怎麼大?」
「五十隻只是個開頭。」二妮把信封推過去,「等這批豆粕餵完,咱們的雞棚得擴建。到時候不僅要省城的飼料,咱們的雞蛋、辣椒醬,甚至後山的果子,都能通過大壯哥的渠道賣到省城去。」
雷戰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媳婦,只覺得她腦子裡裝的東西,比省城那輛大卡車還要大。
「行,聽你的。」雷戰把信揣進懷裡,「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郵局。」
二妮把兩份表格折好,夾進信紙里。
信的末尾,她添了一行字。
「大壯哥,如果你有興趣合作,咱們可以做得更大。」
二妮把信封糊好,推到雷戰面前。
「明天一早,把信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