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縣調來的血送進檢驗科時,鐵皮保溫箱外還掛著兩張交接單。
周成民跟到門口,被檢驗人員伸手攔住。
「先覆核血型,再做交叉試驗,結果合適才能送進搶救室。」
「這批血是按玉蘭的血型調來的,還會不合?」
「血庫提供的是乙型庫存,病人的血樣已經留好,最後一步不能少。」
「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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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也得按流程做,你站在門外催,裡面也不會省掉試驗。」
周成民鬆開門框,回到長椅旁,卻沒坐下。
林溪正在整理周玉蘭的服藥記錄,棕色藥瓶擺在紙邊,瓶口塞著一團舊棉花,外面沒有標籤。
宋振華戴著手套倒出兩粒黑褐色藥丸,只切開一粒查看。
「看得出有活血藥材氣味,具體成分不能憑顏色確定,先和藥渣一起封存。」
周建國問道:「那個賣藥的人跑了,要不要報公安?」
「先把購買地點和人員說清楚。」
林溪將記錄頁翻到背面。
「若只是流動賣藥和誇大療效,按事實報給當地管理部門,眼下沒有證據說他故意害人。」
「人都喝進搶救室了,還不算害人?」
「藥方使用不當已經造成風險,責任當然要查,可誰賣的藥,賣藥時說過什麼,劉嬸有沒有轉述錯,都要有人證和實物。」
周成民盯著那隻藥瓶。
「等玉蘭醒了,俺也去親自去找,俺也去倒要問問,他憑什麼把活血藥說成補血藥。」
「你先把自己知道的講完整。」
宋振華拿起記錄筆。
「病人喝藥期間,你有沒有發現出血增多?」
「發現過兩次,她說是排瘀血,俺也去還叫她照著喝。」
「誰告訴你排得越多越好?」
「劉嬸說的,她生過四個孩子,說女人月子裡留下的髒血,排乾淨便不疼了。」
「產後半年仍反覆出血,已經不能照月子裡的說法處理。」
宋振華把藥瓶放回證物袋。
「經驗能幫人早些發現問題,也可能因人而異,遇上持續發熱和出血,必須送醫院檢查。」
搶救室的門打開,護士快步出來。
「配血通過,馬上輸血,家屬簽字。」
周成民接過同意書,筆尖在紙上劃了兩次才寫全姓名。
「有什麼風險你們都寫,俺也去簽,只求你們救她。」
「輸血期間可能出現發熱和過敏反應,醫護人員會觀察,你不要進搶救室打擾。」
血袋被送進去以後,走廊終於安靜下來。
林溪核對自己的記錄,發現周玉蘭從衛生所轉出到血液送達,每一組脈搏和血壓都能接上,便將冊子交給宋振華。
「途中有一次短暫意識恢復,她叫過孩子,隨後又昏睡,出血沒有恢復到衛生所最嚴重時的速度。」
宋振華看完記錄。
「你在衛生所先想到什麼病?」
「嚴重貧血合併慢性感染,病因方面考慮過產後組織殘留,也考慮過其他婦科器質性問題。」
「為什麼沒有直接寫產後殘留?」
「衛生所沒有婦科檢查和化驗,只憑腹痛和長期出血不能確定,寫成診斷會誤導接診醫生。」
「活血藥呢,你當時知道她在喝嗎?」
「轉運前只問到補藥,藥包送來以後才看見紅花和桃仁,已經補記在服藥史里。」
宋振華把病歷遞給羅醫生。
「這份記錄能用,判斷也守住了範圍,後續檢查時可以讓她旁觀,具體操作仍由正式醫護人員完成。」
羅醫生翻到血壓最低的一頁。
「她今日才第一天跟診,問病史問出個搶救,往後還得補正規病歷格式。」
「時間和數據記得清楚,民間單位卻混在裡面,藥包寫一服,出血寫半盆,這些都要改。」
林溪拿筆在旁邊記下。
「藥物劑量改用克數,液體用毫升,無法測量的內容註明家屬原話,不直接寫進客觀記錄。」
「還要分開病人自述和醫生判斷。」
宋振華指了指病史欄。
「她說喝藥後排出血塊,這是主訴,活血藥可能加重出血才是分析,不能混成一句。」
「俺也去回去重抄一份。」
「原始記錄不能丟,保留修改痕跡,另附規範病歷。」
輸血進行到一半,周玉蘭的血壓逐步回升,臉上仍沒有多少血色,呼吸卻比送來時穩了。
婦產科完成初步檢查後,安排進一步化驗和處置準備。
周成民隔著門縫看了一眼,直到護士把門合上,才轉向宋振華。
「現在能查出原因了嗎?」
「檢查發現宮腔內有異常殘留,結合半年反覆出血和低熱,考慮產後殘留引發慢性感染。」
「是不是接生時胎盤沒下來乾淨?」
「檢查結果支持殘留,具體形成原因要結合當時生產經過,不能只憑現在的情況追定某個人。」
「那東西取出來,玉蘭便能好嗎?」
「先輸血糾正嚴重貧血,再控制感染,等身體情況允許後進行處理,術後還要繼續觀察。」
周建國抓住布包帶。
「今日能做處理嗎?」
「她剛經歷大量出血,身體承受不了倉促操作,婦產科會根據化驗結果安排。」
「繼續等,會不會又流血?」
「止血和抗感染都在進行,醫護人員會盯著,治療需要先後次序。」
周成民往搶救室看去。
「她在家忍了半年,俺也去還總說多吃點便好,若早送來,何至於到今日。」
林溪收起記錄板。
「現在知道也不晚,等她醒來,把病情和治療安排說清楚,別再拿體虛兩個字堵她。」
「她若還是怕檢查呢?」
「俺也去和醫生一起解釋,最後由她自己決定,家屬能做的是承擔費用和照看孩子。」
宋振華接過護士送來的化驗單。
「感染指標升高,貧血程度也重,接下來要住院,治療費先交一部分,公社能否出具困難證明,你們自己去辦。」
周成民掏出身上的錢。
「這裡只有七塊多,俺也去馬上回公社籌,欠多少都不能停藥。」
「醫院會先按搶救程序處理,你儘快把手續補上。」
「俺去也今日便辦。」
周玉蘭在傍晚醒了過來,睜眼後先看見床邊的兄長,又越過他尋找丈夫。
「成民呢?」
周建國把水杯放到一旁。
「回公社籌錢去了,孩子在娘家,有俺也去守著,你先聽醫生的話。」
「俺去也得了什麼病?」
宋振華將檢查結果說得簡明。
「生產後留下的組織沒有完全排出,引起長期出血和感染,今日又出現大出血,已經給你輸血,接下來先消炎,再安排處理。」
「要動刀嗎?」
「採取哪種方式還要看進一步情況,婦產科會同你說明,你有不懂的可以問。」
周玉蘭抬手摸到小腹,手背上的針管被膠布固定著,她沒敢再動。
「林溪呢,俺去也昏過去前聽見她說話。」
林溪從病床另一側走近。
「俺也去在,你今日先休息,不要坐起,剩下的藥也不能再喝。」
「那藥不是補血的嗎?」
「裡面有活血藥材,可能讓出血增加,藥瓶和藥渣已經交給醫生查看。」
周玉蘭閉了閉眼。
「劉嬸說,血塊排得多才算藥起效,俺也去每次喝完都疼,還是咬牙喝了。」
「疼和出血增多都該停藥就診,方子不能只聽別人說適合,得看自己的病。」
「俺去也還以為女人都這樣。」
宋振華把被角整理好。
「女人生過孩子也會得病,持續低熱和出血不能靠忍,你這次治療以後還要定期複查。」
周玉蘭應了一聲,視線又落回林溪身上。
「若你今日不問那些難開口的話,俺去也怕是還會被抬回家。」
「先把病治好,感謝的話等出院再說。」
「俺去也會記著。」
夜色落下時,周成民已經坐上回公社的貨車。
車到向陽公社路口,幾名等車的社員正圍著一輛板車議論縣醫院的事。
「聽說周主任家屬一送去,林溪便跟著進了縣醫院,連宋醫生都叫她在旁邊看。」
「俺也去還聽說,周主任準備給她安排衛生所工作,要不然一個培訓學員,哪能專門陪幹部家屬跑縣裡?」
「她前腳認識軍人,後腳又救幹部家屬,這路走得真快。」
周成民一腳踏下車廂,籌款證明還攥在手裡。
那幾句話已經順著路口,傳向了紅旗大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