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線裡帶著雜音,鄭明霞把短缺箱號念了兩遍。
「乙字三號,裝車單寫五十斤,到站復秤只有三十八斤,封簽沒有破。」
林溪翻開藥材組留底。
「裝箱人林長河,稱重人孫會計,封簽由馬會春和運輸員共同檢查,四個人都有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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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叫你來,箱子表面看不出問題,供銷社不能只憑一張單子認帳。」
「藥材先別拆散,箱子也別修,俺也去帶原始記錄過去。」
陳大有站在電話桌旁。
「今日便去縣裡?」
「封簽完整卻少了十二斤,拖到明日,接觸過箱子的人更多。」
「俺也去讓何春生跟著。」
「再叫林長河,他釘的箱,能認木板和釘子。」
三人趕到供銷社時,乙字三號木箱單獨放在驗貨間,箱蓋上的紅旗大隊封條完整,麻繩結也沒有換過。
錢有福指著秤桿。
「空秤校過,另外五箱重量都對,只有這一箱短。」
林溪沒有碰封條。
「誰發現的?」
「包裝組收貨員。」
鄭明霞展開入庫本。
「車到以後先驗封簽,隨後逐箱上秤,乙字三號輕了十二斤,當場停收,運輸員和倉庫管理員都簽了字。」
「裝車到到站,中間停過幾處?」
「公社物資車先到糧站卸麻袋,又送兩桶煤油去衛生所,最後到供銷社。」
「貨箱離開過車斗嗎?」
「沒有,糧站和衛生所都只卸自己的貨。」
林長河繞著木箱看了一圈,蹲到側面。
「上頭的繩是俺也去捆的,結也沒動。」
錢有福問道:「會不會裝箱時便少稱了?」
「那日五十斤分了兩筐,二十五斤一筐,孫會計稱完,俺也去親手倒進去。」
「記錯箱號也有可能。」
林溪取出裝箱圖。
「六隻箱子排列按甲乙編號,車前草只有乙字三號,另外幾箱品種不同,重量也沒有多出十二斤。」
鄭明霞翻過入庫單。
「供銷社驗出的藥材種類沒錯,短的確實是車前草。」
「先查箱體。」
林溪指向封條。
「封簽沒破,只能說明箱蓋沒開,側板和箱底還沒看。」
錢有福讓人抬來兩條長凳,把木箱架高。
林長河伏下去看底板,手指順著接縫摸過。
「這塊板動過。」
「哪裡?」
「釘帽。」
他從工具袋裡取出一枚方頭釘,放到箱底旁邊。
「俺也去裝箱用的全是這種方頭舊釘,生產隊木工房只有這一批,箱底現在多了四枚圓頭新釘。」
鄭明霞蹲到另一側。
「縣裡鋪子常賣圓釘,公社也能領到,單憑釘子查不到人。」
「先拆新釘,舊釘別碰。」
林溪讓孫會計帶來的記錄員畫下位置,錢有福則用起釘器逐枚取出。
第四枚圓釘離開底板,木板向下鬆開半寸,裡面露出一條被削薄的木榫。
林長河伸手托住板邊。
「俺也去釘箱時沒有這道活口,底板原先壓著兩根橫木,得先拆過一次,才能削成這樣。」
錢有福抬起箱子。
「難怪封簽不破,從底下抽掉藥材,再把板推回去換上新釘,外面看不出來。」
陳大有的臉沉了下來。
「哪一段有人能鑽到車底?」
鄭明霞把運輸路線攤開。
「物資車在糧站停了四十分鐘,衛生所停了二十分鐘,供銷社門口還排過半個鐘頭。」
跟車運輸員站在門邊,連忙擺手。
「俺也去全程沒離車,卸貨時也在旁邊,誰動箱子俺也去會看見。」
驗貨間外有人接了一句。
「陳建軍也跟著這趟車進了縣城,他坐在駕駛室,糧站卸貨時還下來過。」
陳建軍拄著木拐從走廊盡頭過來,手裡拿著縣衛生所的複查單。
「俺也去就知道會有人往俺也去身上扣。」
陳大有瞪了他一眼。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俺也去複查完腿,聽說車上的藥材少了,司機讓俺也去來作證。」
錢有福看向他的石膏。
「你在糧站下過車?」
「下過,去茅房,前後不到一刻鐘。」
「衛生所呢?」
「俺也去在那裡看腿,物資車先卸煤油,隨後停到門口等,俺也去一直在診室。」
外頭又有人議論。
「他以前割過晾藥架的繩,誰知道這回會不會又使壞。」
陳建軍用木拐點著地面。
「俺也去腿還打著石膏,怎麼鑽車底拆四枚釘子?」
「腿傷不耽誤你拿工具。」
「那便查,別光靠嘴說。」
林溪接過他手裡的複查單。
「衛生所登記你什麼時候進去,什麼時候出來?」
「上午十點零五分進去,十一點二十分出來,羅醫生和收費處都有記錄。」
鄭明霞對照運輸表。
「物資車十點到衛生所,十點二十五分離開,他留在衛生所複查,沒有隨車到供銷社。」
「糧站那一段呢?」
司機把跟車登記遞過來。
「八碼頭裝卸工都能證明,陳建軍去茅房時,俺也去站在車尾清點麻袋,車沒離開視線。」
陳大有仍盯著兒子。
「你有沒有碰過乙字三號箱?」
「沒有。」
「有沒有提前知道哪箱裝車前草?」
「裝車單貼在車斗邊,誰都能看見,俺也去看過。」
陳建軍把複查票扯回去。
「俺也去以前做錯的事,該賠也賠了,該處分也處分了,這次沒有干,不能因為俺也去姓陳便算到頭上。」
林溪重新核對時間,在他的名字後寫下已查。
「現有記錄能證明,他到縣城後沒有單獨接觸貨箱,這一項先排除。」
驗貨間外的議論低了下去。
陳建軍抬起下巴。
「你總算說了句公道話。」
「證據指向哪裡便查哪裡,與你以前做過什麼無關。」
「那你是不是欠俺也去一句道歉?」
「懷疑你的人不是我,俺也去從頭到尾只問運輸記錄。」
陳建軍還想開口,陳大有已經扯住他的衣袖。
「腿複查完便回去,少在這裡添亂。」
林溪看向林長河。
「箱子裝車前,在哪裡放過?」
「藥材倉里一夜,第二日清早抬到曬穀場,等車來了再裝。」
「倉門鑰匙有幾把?」
「俺也去一把,馬會春一把,孫會計那裡還有封存備用鑰匙,開門都有登記。」
「空箱從哪裡來的?」
林長河抬手指著箱板。
「供銷社上月周轉給大隊的舊箱,運回去以後,俺也去換了裂開的側板,底板沒拆。」
錢有福翻找周轉記錄。
「這批箱子在供銷社庫房放過半個月,紅旗大隊領走前,還有兩個大隊借用過同一處倉地。」
鄭明霞問道:「哪兩個?」
「青河大隊和石橋大隊。」
林溪讓人把箱中藥材移到乾淨油布上,逐層檢查有沒有混入別的東西。
車前草曬得干透,底層卻沾著幾根顏色偏深的麻線。
錢有福拿鑷子探進箱縫,夾出一小片磨破的麻袋布,展開後露出半行褪色的紅字。
那片麻袋殘角上,清清楚楚印著青河大隊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