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試當天,向陽公社會議室擺了六張單桌,每張桌上放著編號紙,墨水瓶和一塊蓋著白布的木盤。
魏幹事站在黑板前,把封好的試卷舉給眾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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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由縣衛生所昨晚送來,封條完整,開考後先做書面題,再到隔壁完成辨藥和急救,誰有疑問,現在提。」
方曉晴坐在靠窗的位置,胸前別著鋼筆,先翻了翻桌上的病情記錄紙。
「文化考試占多少分?」
「基礎病理二十分,記錄書寫二十分。」
「若書寫不合格,實操再好也能入選?」
魏幹事拆開封條。
「四項合計看總分,每一項另設最低線,記錄寫不明白不行,實操不過線也不行。」
方曉晴把鋼筆放到紙邊。
「鄉下認幾味草藥的人多,真要學醫,總得先讀得懂教材。」
馬會春負責協助辨藥,沒有坐進考場,聽見這話便從門邊回了一句。
「識字是本事,傷員躺在面前,字寫得再齊也得知道先做什麼。」
「俺也去沒有說實操不重要。」
方曉晴看向林溪。
「只是培訓資料不少,文化底子差,學起來會拖慢別人。」
林溪核對過試卷編號,提筆填寫姓名。
「誰會拖慢,成績出來再說。」
考試鐘響後,會議室只剩翻紙聲。
第一道病理題要求根據發熱,咳嗽和胸痛判斷處置方向,林溪沒有直接寫病名,先列出體溫變化和呼吸情況,又寫明衛生所無法確診時應轉診。
做到用藥禁忌時,題目給出一名懷孕五個月又有少量出血的婦女,要求從六味藥材中選出可用藥物。
林溪停筆看了兩遍,把需要排除的活血藥材圈出,隨後在空白處補上詢問孕期,出血量和既往病史。
交卷鈴響,方曉晴第一個起身,卷面寫得滿滿當當,連頁腳都按編號排齊。
魏幹事收卷時看了她一眼。
「字不錯。」
「知青點常寫學習材料,這些不算難。」
方曉晴經過林溪桌邊,視線落到她空著的半行。
「你怎麼沒有把方子配全?」
「病史不全,不能先定方。」
「題目讓選藥,留空也會扣分。」
「該寫的已經寫了。」
兩人被分進同一組辨藥,白布掀開後,木盤裡共放著十二種切片和根莖,其中兩味外形接近。
魏幹事指著編號牌。
「每人報名稱,藥用部位和一項禁忌,不能拿起來嘗,答過以後不得改。」
方曉晴先抽到甘草和黃芪,答得順利,第三味卻把川牛膝認成了另一種根藥。
馬會春沒有提示,只按標準在評分紙上落下一筆。
輪到林溪,她捏起邊緣看斷面,放回原位。
「川牛膝,根入藥,孕婦使用需謹慎,病人若正有出血,也不能隨意開進方中。」
方曉晴轉過頭。
「你剛才卷子裡也寫了這個?」
「寫了。」
「活血藥並非一概不能給孕婦,題目既然放在備選里,便可能有適用劑量。」
馬會春把兩份答題紙擺到一處。
「題目里的病人已經見紅,你卻把川牛膝列進常用方,還沒問出血多少。」
「俺也去寫了少量。」
「題干寫的是少量,病人自己說少量,與你親眼判斷,能是一回事?」
方曉晴握緊鋼筆。
「考試只看題干,不能自己添條件。」
魏幹事從評分桌後抬起頭。
「臨床記錄允許根據風險補問,縣裡出的評分點也包含病史採集,你若認為不該問,可以在覆核時申訴。」
「俺也去只是按書本答。」
「書本沒有讓你忽略出血。」
辨藥結束後,眾人轉到隔壁,木架上綁著布制假肢,前臂位置預留一道填有木屑的割口。
魏幹事拿起計時錶。
「模擬農具割傷,傷口仍在出血,桌上物品自行選擇,寫明後續處理,每人五分鐘。」
方曉晴抽到第一位,拿紗布擦過紅色染料,撒上止血粉,再用繃帶從腕部繞到肘下。
動作做完,她將結扣留在外側。
「清理,敷藥,包紮,完成。」
魏幹事沒有報分。
「還要檢查什麼?」
「出血已經止住,繃帶也沒有松。」
「傷口裡面呢?」
方曉晴掀開一角看了看。
「只是模型,裡面沒有真傷。」
馬會春用鑷子從木屑下夾出半截鐵片。
「農具割傷,傷口裡可能留著鐵屑,泥沙和斷木,你連傷口都沒展開。」
「現實里自然會看,考試時間只有五分鐘。」
魏幹事記下停止時間。
「還剩一分十七秒。」
後排傳來低聲議論,方曉晴把繃帶放回托盤,回到座位時,鞋跟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輪到林溪,她先套上煮過的布套,查看傷口位置和出血情況,再詢問假設中的傷者是否頭暈,手指能否活動。
「傷口持續出血,先用乾淨紗布直接壓迫,抬高患肢前要確認沒有骨折,傷口內可見異物,不能拿手去摳。」
魏幹事問道:「鐵片要不要拔?」
「淺表鬆動物可由衛生人員清理,嵌得深或貼近血管的異物原樣保留,固定後轉衛生所。」
「止血粉呢?」
「沒有清創前不能直接撒進深傷口。」
壓迫完成,林溪檢查假肢末端,確認包紮沒有影響循環,隨後寫下受傷時間,出血量和轉診建議。
計時錶按停,還剩二十多秒。
方曉晴坐在後排開口。
「她平時跟著馬會春處置傷口,考這類題自然占便宜,培訓還要學病理和藥理,不能只看誰包紮熟練。」
魏幹事把所有人的記錄收齊。
「所以實操只占三十分。」
「文化分應該多算些,基層衛生員也要寫材料。」
「你寫得整齊,這一點會照標準給分。」
魏幹事翻開評分細則。
「可病情記錄的用處,是讓接手的醫生知道傷員何時受傷,出了多少血,做過什麼處置,字再漂亮,漏掉異物和生命體徵,也達不到最低線。」
方曉晴把桌邊的鋼筆收進衣袋。
「最後名單還沒出來,魏幹事現在說這些,容易讓人以為已經定了高低。」
「每項分數會當眾公布,卷面也能申請覆核。」
馬會春取下工作袖套。
「文化高當然有用,藥名看不懂,劑量算不清,照樣會出事,只是會寫幾個字,不能替傷員止血。」
林溪洗淨手上的紅色染料,沒有接著爭論。
午後,封名試卷由衛生所來人批閱,實操評分表則貼在會議室外,林溪辨藥二十八分,急救二十九分,方曉晴辨藥二十一分,急救十七分。
方曉晴盯著最低線後的十八分看了片刻,拿著自己的記錄表走進辦公室。
「差一分便取消候選資格,俺也去申請覆核。」
魏幹事接過表。
「可以,今晚由另一名衛生員重新看錄像記錄和操作步驟,明早給結果。」
「林溪的也該一起覆核。」
「所有高分卷都會覆核。」
院外忽然有人擠開報名者,把一張寫滿字的舉報材料放到魏幹事桌上。
那名同樣取得高分的報名者當眾提出,林溪沒有正規行醫資格,根本不該進入培訓候選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