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退婚以後,她過得更好,你就這麼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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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洲問完,指腹仍按著那頁信紙,桌上的煤油燈燒出一截黑芯,火苗偏向窗縫,照得改過的字跡忽明忽暗。
陳建軍握著木拐,嘴唇開合幾次,始終沒能說出一句反駁。
林溪坐在桌邊,沒有催他,只將信上涉及自己的幾段折起,防止顧蘭英趁亂收走。
「你說啊,建軍。」
方曉晴靠著門框,衣袖擋住半張臉。
「昨晚寫信時,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她辦成藥材組以後,供銷社的人都高看她一眼,連公社幹部都來找她。」
「你閉嘴。」
「憑什麼,你讓我替你起稿,如今又想把責任全推過來?」
陳建軍撐著椅背坐直,石膏撞到桌腿,額角疼出一層汗,出口的話也亂了次序。
「俺也去承認,退婚那陣沒料到她有這本事,可誰能想到,一個常年吃藥的人,能辨藥,能記帳,還能跟供銷社簽試供?」
顧蘭英趕緊接話。
「這不就說明建軍以前不了解她嗎,年輕人看錯了,改過便成。」
林溪掀起眼皮。
「他還沒說完。」
陳建軍胸口起伏几回,抓著木拐的手來回挪動。
「若早知道她能把藥材賣到供銷社,能讓大隊給她算技術工分,俺也去不會那麼快退婚。」
屋內只剩燈芯燃燒的輕響。
顧蘭英朝兒子遞了個眼色。
「你說這些做什麼,你該說捨不得她,別提藥材組。」
「娘,俺也去現在說的就是實話。」
陳建軍看向林溪,視線從她洗淨的衣領移到桌上的登記冊。
「你以前病得連秋收都上不了幾天工,家裡還得常年給你抓藥,俺也去怎麼知道你後來能過成這樣?」
「所以呢?」
「所以俺也去那時退婚,也不能全怪俺也去。」
「沒人逼你訂婚,也沒人逼你退婚。」
「可俺也去要過日子,總得想想娶回家的人能不能幹活,能不能照顧老人。」
林溪將信紙往前推了半寸。
「你認為我不能幹活,便帶著方曉晴上門退婚,拿走林家給出的財物,任由外面傳我拖累陳家。」
陳建軍避開她的視線。
「財物後來還了。」
「被我帶著清單追回來的。」
「俺也去如今知道看錯了,也後悔了,這還不能證明在意你?」
林溪取下掛在腰間的小鑰匙,打開隨身木匣,裡面放著一張摺疊整齊的退婚證明。
「你在意我辦成了藥材組。」
「這也是你的本事。」
「你在意供銷社認可紅旗大隊的藥材。」
「俺也去替你高興。」
「你還在意我能進副業組拿技術工分,往後不會拖累陳家。」
陳建軍沒有接話。
林溪把退婚證明展開,紙上留著陳大有的簽字和大隊公章,財物結清一欄也有雙方手印。
「我臥床吃藥時,你來退婚,我能掙錢以後,你拿紅糖上門求複合,如今顧衍洲來了,你又怕我跟他繼續來往。」
「那包紅糖是俺也去省下來的。」
「你拿紅糖時說什麼,還記得嗎?」
陳建軍摳了兩下木拐上的裂紋。
「俺也去說以前的事可以揭過去。」
「還說只要我不追究陳家拿過的東西,你願意重新考慮婚事。」
「那時話沒說好。」
「今日說清楚了,你後悔失去的是一個能掙錢又能辦事的妻子,至於她以前受過什麼委屈,你沒有問過。」
陳建軍撐著桌沿往前探。
「過日子當然要看這些,誰娶媳婦不看家裡能不能過好,俺也去承認想過好日子,有什麼錯?」
「想過好日子沒有錯。」
林溪用指尖按住退婚證明。
「把別人能帶來的利益當成感情,再要求對方為你的後悔回頭,這筆帳算不到我頭上。」
「俺也去已經認錯了。」
「你認的是看走眼。」
「有區別嗎?」
「有。」
林溪抬手點過桌上的信。
「真認錯的人,會先停止造謠,再賠償損失,最後接受對方不原諒,你做的卻是偷寫家書,借顧家逼我低頭。」
顧蘭英把擋在兩人之間的凳子踢開。
「林溪,建軍話糙,心裡未必是這個意思,他若真只圖好處,何必三番兩次找你?」
「因為我不肯回頭。」
「男人好臉面,越得不到越放不下,往後成了家,心也就定了。」
顧衍洲從信紙上抬眼。
「姐,你準備替誰定這門婚事?」
「俺也去只是勸和。」
「婚約解除時,陳家給過林溪選擇嗎?」
顧蘭英拉過椅子坐下,裙角掃到燈台旁的煤灰。
「當初退婚是建軍衝動,如今他知道錯了,兩家又住在一個村,重新商量也省得外人看笑話。」
林溪將退婚證明轉向她。
「這張紙由陳大有親筆簽署,寫明陳家主動解除婚約,兩家再無婚姻牽連,孫會計和何春生都能作證。」
「紙是死的,人能改主意。」
「陳家改主意,不等於林家必須接著。」
「建軍腿傷成這樣,還肯低頭,你就半點情分都不念?」
「他的腿傷來自藏刀時扯動木料,跟退婚沒有關係。」
「俺沒說腿傷是你的錯,俺說他受了罪,脾氣也該磨平了。」
「傷口會長好,貪圖別人好處的算盤不會靠一副石膏磨掉。」
陳建軍抄起木拐,拐頭碰翻了桌邊的空碗。
「林溪,你別把俺也去說得這麼難聽,俺也去至少願意娶你,村里還有誰敢接一個退過婚又常年吃藥的女人?」
瓷碗沿著桌腳滾了兩圈,停在顧衍洲軍靴旁。
他彎腰撿起,放回桌面。
「她需不需要嫁人,由她決定,輪不到你拿願意兩個字施捨。」
陳建軍咬著後槽牙。
「小舅,俺也去跟她的舊事,你到底要插手到什麼時候?」
「你們的舊婚約已經結清,現在談的是你寫信造謠。」
「你敢說自己對她沒心思?」
「我說過,她值得認真對待。」
「那你今日逼俺也去承認後悔,敢情是想讓俺也去徹底退開,好給你騰地方?」
顧衍洲抽出鋼筆,在信件核對記錄下寫明時間。
「你是否退開,不影響她拒絕你,至於我能不能靠近,要先問她。」
顧蘭英抓住他的手腕。
「衍洲,你別當著建軍說這種話,他再糊塗也是你外甥。」
「親屬稱呼改不了婚約已解除的事實。」
「顧家那邊呢,你也不問爹娘?」
「先問林溪。」
林溪收回退婚證明,將原件重新鎖進木匣,又把一份蓋過大隊章的副本放到桌上。
「這份交給顧衍洲,證明我與陳建軍沒有婚約,往後調查信件內容時,別再把所謂舊情寫進記錄。」
顧衍洲接過副本,折好後裝進牛皮紙袋。
陳建軍伸手想攔,手掌越過半張桌子,又在林溪看過來時收了回去。
「你真要把事情做絕?」
「退婚是陳家做的,財物是我追回的,後面的路也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林溪扣上木匣銅扣。
「你後悔看錯了利益,我不會替你的眼光付第二次代價。」
顧蘭英還想開口,院外已經傳來何春生催促核對記錄的聲音。
林溪起身拿過藥箱,沒再看陳建軍。
顧衍洲卻跟到門邊,把裝有退婚證明副本的紙袋夾在臂下,認真問出一句。
「如果有人想追你,需要先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