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沒有馬上回答,鞋底碾過曬穀場邊的一截高粱稈,等顧衍洲走到與她並肩的位置,才把藥箱換到另一隻手裡。
「救治標準不會換,止血和固定也不會因為傷員品行差便少做一步。」
顧衍洲看著前面的土路。
「救完以後呢?」
「以後看人。」
「看什麼?」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
「看他是否守信,是否講理,是否把別人的善意當成可以反覆索取的東西。」
林溪越過一處積水,回頭掃過他腹側。
「你今日也不算聽話,軍醫准你短距離活動,沒有準你在木料場來回跑。」
「我沒有搬木頭。」
「你推開林長河時用了腰腹,後來又在棚柱邊站了半個時辰,繃帶下若重新滲血,軍醫不會聽你解釋。」
顧衍洲抬起手,隔著軍裝按過傷口。
「沒有濕。」
「回去還是要換藥檢查,憑手摸不出裡面有沒有裂開。」
「這也是對傷員的負責?」
「這是提醒,回不回去由你決定,出了問題也由你承擔。」
顧衍洲腳步慢了半拍,又跟了上來。
「陳建軍若改好,你會繼續與他來往?」
林溪側過臉,見他仍看著前路,便將藥箱帶子往掌心收緊。
「救治已經結束,他賠繩子和接受處分以後,最多算同村社員,來往不會多一層。」
「舊婚約也不算?」
「退婚證明寫得清楚,陳家主動解除,兩家財物已經結清,你為何問這個?」
顧衍洲這才轉過頭。
「確認你方才說的看人,究竟看到了哪一步。」
「現在確認了?」
「確認了。」
院門已經在前面,林守義正蹲在牆邊整理曬藥用的竹蓆,聽見腳步便把壓蓆子的石頭搬開。
「現場記錄在桌上,你們若要帶走,先寫接收單。」
「生產隊內部處理,部隊不帶走,我只補充發現繩口的時間。」
顧衍洲進院後沒有坐下,走到吉普車旁,從后座取出一個帆布包,裡面露出一隻壺身發新的軍綠色水壺。
林溪停在桌邊。
「你不是已經取回山里那隻了?」
「舊壺交回後,軍需登記仍按遺失處理,找回的壺體撞壞,不能繼續列裝,部隊按廢舊品作價,我補了錢。」
顧衍洲把新換過壺身的水壺放到桌上。
「你進山時用的水具被石頭劃漏,這隻補給你。」
林溪翻過壺底,底部沒有部隊編號,只留著處理登記時磨掉的淺痕,背帶扣也換成了普通鐵扣。
「作價單呢?」
顧衍洲從帆布包內抽出一張薄紙。
「部隊處理價兩元八角,換壺身和背帶用了四角,總共三元二角,手續在這裡。」
「你送我,算私人謝禮?」
「算賠償。」
「我的水壺在救援中損壞,採藥組已經按公用損耗登記,生產隊會補,不該由傷員再賠一次。」
「那隻水壺原本由你帶進山。」
「裝的是採藥組公用水,帳上寫得明白。」
顧衍洲手掌按在水壺旁,沒再往前推。
「你不收?」
「藥材組缺水具,可以按三元二角接收,錢記入公用物資,我給你寫收條,副頁交孫會計入櫃。」
「我送給你,最後還是歸了集體?」
「東西到了我手裡,用在哪裡由我決定,你若不同意,現在可以拿回去。」
院角的竹蓆被風掀起半邊,林守義重新壓上石頭,仍沒有插話,只往這邊看了一次。
顧衍洲拿起水壺,指腹沿著壺口轉過半圈,又放回桌面。
「歸藥材組也行,至少你進山時能用。」
「組裡誰當日帶隊,誰用。」
「若你帶隊呢?」
「自然由我背。」
林溪抽出登記紙,把物品來源和折價金額寫清,又在下方註明用於進山小組,個人不得占用。
顧衍洲看完,接過鋼筆簽下名字。
「還要按手印嗎?」
「簽字夠了,你的作價單附在後面,收條一式兩份,一份給你,一份進帳櫃。」
「私人送一隻水壺,要走這麼多手續?」
「你穿著軍裝,我管著集體帳目,少一道手續,往後便多一句說不清的話。」
顧衍洲折好收條,放進軍裝內袋。
「那隻壺底原來刻著我的姓名縮寫,這隻磨掉了。」
「公用物品不需要留私人名字。」
「若我想留下呢?」
「那就別送。」
林溪將水壺掛到藥架側面的木釘上,旁邊又系了一張登記牌,日期和金額全寫在正面。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顧衍洲看了那張牌片刻。
「不反悔。」
林守義這才走近,手裡抱著收攏的竹蓆,身上那件褪色舊軍裝被席邊勾起,露出右胸下方的一塊補丁。
「水壺既進了公帳,明日讓孫會計再核一遍,你們誰都別把收條帶走不認。」
「我的那份會留著。」
顧衍洲的視線落到舊軍裝肩頭,那裡縫過一塊三角形藍布,針腳已被磨得發毛,領口內側還露著半枚褪色倉號。
林守義扯下被竹篾掛住的衣角。
「看什麼,這衣服比林溪年紀都大,早該拆了當抹布。」
「這批衣服只發過一次。」
顧衍洲抬手指向那塊藍布,沒有碰。
「北山軍需倉出事後,臨時參加救援的民兵沒有防護衣,倉里調出舊軍裝,在右肩縫藍布作記號,任務結束後允許個人留用。」
林守義抱著竹蓆的手向上挪了挪,正好蓋住胸口的舊補丁。
「你從哪裡知道?」
「近來查舊檔案,看過當年的物資領用表,藍布形狀和倉號都對得上。」
林溪從父親手裡接過竹蓆,觸到右側邊緣時,發現他避開了胸前受傷的位置。
顧衍洲沒有再盯那塊補丁,只把桌上的現場記錄合攏。
「二十年前的事故資料里,臨時民兵名單缺了半頁,參與者也散在幾個公社,部隊正在補核。」
「過去這麼久,怎麼又查?」
「西溝發現的草圖指向老鷹崖,老鷹崖與舊軍需倉之間有一條廢棄運料道,任務細節不能多說。」
林守義轉身要回屋,舊軍裝背後的布料繃出兩道洗不掉的暗色痕跡。
「俺當年就是搬人,倉庫里丟過什麼,俺也去不知道。」
「我還沒有問丟失物品。」
顧衍洲站在院中,看著林守義停在門檻前。
「林叔,你是否參加過二十年前的北山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