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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他問的從來不只是醫術

  林溪沒有馬上回答,鞋底碾過曬穀場邊的一截高粱稈,等顧衍洲走到與她並肩的位置,才把藥箱換到另一隻手裡。

  「救治標準不會換,止血和固定也不會因為傷員品行差便少做一步。」

  顧衍洲看著前面的土路。

  「救完以後呢?」

  「以後看人。」

  「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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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他是否守信,是否講理,是否把別人的善意當成可以反覆索取的東西。」

  林溪越過一處積水,回頭掃過他腹側。

  「你今日也不算聽話,軍醫准你短距離活動,沒有準你在木料場來回跑。」

  「我沒有搬木頭。」

  「你推開林長河時用了腰腹,後來又在棚柱邊站了半個時辰,繃帶下若重新滲血,軍醫不會聽你解釋。」

  顧衍洲抬起手,隔著軍裝按過傷口。

  「沒有濕。」

  「回去還是要換藥檢查,憑手摸不出裡面有沒有裂開。」

  「這也是對傷員的負責?」

  「這是提醒,回不回去由你決定,出了問題也由你承擔。」

  顧衍洲腳步慢了半拍,又跟了上來。

  「陳建軍若改好,你會繼續與他來往?」

  林溪側過臉,見他仍看著前路,便將藥箱帶子往掌心收緊。

  「救治已經結束,他賠繩子和接受處分以後,最多算同村社員,來往不會多一層。」

  「舊婚約也不算?」

  「退婚證明寫得清楚,陳家主動解除,兩家財物已經結清,你為何問這個?」

  顧衍洲這才轉過頭。

  「確認你方才說的看人,究竟看到了哪一步。」

  「現在確認了?」

  「確認了。」

  院門已經在前面,林守義正蹲在牆邊整理曬藥用的竹蓆,聽見腳步便把壓蓆子的石頭搬開。

  「現場記錄在桌上,你們若要帶走,先寫接收單。」

  「生產隊內部處理,部隊不帶走,我只補充發現繩口的時間。」

  顧衍洲進院後沒有坐下,走到吉普車旁,從后座取出一個帆布包,裡面露出一隻壺身發新的軍綠色水壺。

  林溪停在桌邊。

  「你不是已經取回山里那隻了?」

  「舊壺交回後,軍需登記仍按遺失處理,找回的壺體撞壞,不能繼續列裝,部隊按廢舊品作價,我補了錢。」

  顧衍洲把新換過壺身的水壺放到桌上。

  「你進山時用的水具被石頭劃漏,這隻補給你。」

  林溪翻過壺底,底部沒有部隊編號,只留著處理登記時磨掉的淺痕,背帶扣也換成了普通鐵扣。

  「作價單呢?」

  顧衍洲從帆布包內抽出一張薄紙。

  「部隊處理價兩元八角,換壺身和背帶用了四角,總共三元二角,手續在這裡。」

  「你送我,算私人謝禮?」

  「算賠償。」

  「我的水壺在救援中損壞,採藥組已經按公用損耗登記,生產隊會補,不該由傷員再賠一次。」

  「那隻水壺原本由你帶進山。」

  「裝的是採藥組公用水,帳上寫得明白。」

  顧衍洲手掌按在水壺旁,沒再往前推。

  「你不收?」

  「藥材組缺水具,可以按三元二角接收,錢記入公用物資,我給你寫收條,副頁交孫會計入櫃。」

  「我送給你,最後還是歸了集體?」

  「東西到了我手裡,用在哪裡由我決定,你若不同意,現在可以拿回去。」

  院角的竹蓆被風掀起半邊,林守義重新壓上石頭,仍沒有插話,只往這邊看了一次。

  顧衍洲拿起水壺,指腹沿著壺口轉過半圈,又放回桌面。

  「歸藥材組也行,至少你進山時能用。」

  「組裡誰當日帶隊,誰用。」

  「若你帶隊呢?」

  「自然由我背。」

  林溪抽出登記紙,把物品來源和折價金額寫清,又在下方註明用於進山小組,個人不得占用。

  顧衍洲看完,接過鋼筆簽下名字。

  「還要按手印嗎?」

  「簽字夠了,你的作價單附在後面,收條一式兩份,一份給你,一份進帳櫃。」

  「私人送一隻水壺,要走這麼多手續?」

  「你穿著軍裝,我管著集體帳目,少一道手續,往後便多一句說不清的話。」

  顧衍洲折好收條,放進軍裝內袋。

  「那隻壺底原來刻著我的姓名縮寫,這隻磨掉了。」

  「公用物品不需要留私人名字。」

  「若我想留下呢?」

  「那就別送。」

  林溪將水壺掛到藥架側面的木釘上,旁邊又系了一張登記牌,日期和金額全寫在正面。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顧衍洲看了那張牌片刻。

  「不反悔。」

  林守義這才走近,手裡抱著收攏的竹蓆,身上那件褪色舊軍裝被席邊勾起,露出右胸下方的一塊補丁。

  「水壺既進了公帳,明日讓孫會計再核一遍,你們誰都別把收條帶走不認。」

  「我的那份會留著。」

  顧衍洲的視線落到舊軍裝肩頭,那裡縫過一塊三角形藍布,針腳已被磨得發毛,領口內側還露著半枚褪色倉號。

  林守義扯下被竹篾掛住的衣角。

  「看什麼,這衣服比林溪年紀都大,早該拆了當抹布。」

  「這批衣服只發過一次。」

  顧衍洲抬手指向那塊藍布,沒有碰。

  「北山軍需倉出事後,臨時參加救援的民兵沒有防護衣,倉里調出舊軍裝,在右肩縫藍布作記號,任務結束後允許個人留用。」

  林守義抱著竹蓆的手向上挪了挪,正好蓋住胸口的舊補丁。

  「你從哪裡知道?」

  「近來查舊檔案,看過當年的物資領用表,藍布形狀和倉號都對得上。」

  林溪從父親手裡接過竹蓆,觸到右側邊緣時,發現他避開了胸前受傷的位置。

  顧衍洲沒有再盯那塊補丁,只把桌上的現場記錄合攏。

  「二十年前的事故資料里,臨時民兵名單缺了半頁,參與者也散在幾個公社,部隊正在補核。」

  「過去這麼久,怎麼又查?」

  「西溝發現的草圖指向老鷹崖,老鷹崖與舊軍需倉之間有一條廢棄運料道,任務細節不能多說。」

  林守義轉身要回屋,舊軍裝背後的布料繃出兩道洗不掉的暗色痕跡。

  「俺當年就是搬人,倉庫里丟過什麼,俺也去不知道。」

  「我還沒有問丟失物品。」

  顧衍洲站在院中,看著林守義停在門檻前。

  「林叔,你是否參加過二十年前的北山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