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貼著皮膚,刃口帶著山裡的涼氣,握刀那隻手卻熱得發燙。
林溪沒有回頭,也沒去抓對方手腕,只把肩膀停在原處。
「你右腹還在流血,再用力,先倒下的是你。」
身後呼吸短促,手臂收緊半分。
「誰派你來的?」
「紅旗大隊採藥組。」
「採藥會追著血走?」
「發現傷員,先辨清是人還是野物,確認以後已經讓同伴回山口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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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仍貼在頸側,林溪聞到血腥氣里混著汗味和潮濕泥土氣,右肩後的軍裝袖口已經磨破。
林長河站在三步外,藥鋤橫在身前。
「你先把刀放下,俺也去們真是採藥的。」
「把鋤頭扔了。」
「扔遠點。」
林溪沒讓林長河爭。
「照他說的做,背簍也放下,手別往衣兜里伸。」
林長河把藥鋤放到地上,用腳推向石邊,又慢慢卸下背簍。
「俺也去身上只有繩子和火柴,你要看就看。」
軍人沒有理會,只盯著他的腰間。
「證件。」
「生產隊介紹信在背簍內層,藍布夾袋裡。」
林溪說完,頸側刃口又貼近少許。
「讓他拿。」
「林長河,用左手拉開夾袋,取出來放在地上,往前推。」
布袋口被解開,林長河抽出折好的介紹信,攤開後壓上一塊石子。
「紅旗大隊進山勘察北柴胡,大隊章也在,你自己看。」
「後退。」
林長河往後退了兩步。
扣住林溪肩膀的手鬆開一點,軍人沒有立刻去拿介紹信,只調整位置,讓石壁擋住身後。
這點動作帶動腹側傷口,溫熱血液順著林溪的衣角滴到地上。
「你的出血量又多了。」
「閉嘴。」
「你若想活著等到接應,就別讓我閉嘴。」
身後的呼吸停了半拍,匕首沒有移開。
「你是醫生?」
「跟村醫認藥,也學過外傷處置。」
「誰教你追蹤?」
「血滴落在哪,傷口大概在哪,馬會春教過,腳印和斷枝是進山常識。」
林溪看著地上的影子,軍人站姿偏向左側,右腿雖能受力,腰腹卻始終不敢伸直。
「你用布壓過傷口,布已經浸透,繼續走只會失血更多。」
「你看不見傷口。」
「血從右腹流到褲腰,站直時增加,彎腰後減少,位置不會偏太遠。」
林長河盯著那隻持刀的手,額角滲出汗。
「她都說對了,你還抵著她幹啥?」
「你們為什麼偏離採藥路線?」
「血跡通向山坳,俺也去們來救人。」
「還有誰?」
「牛二壯帶人在東坡等,何春生回山口報信。」
「幾個人知道這裡?」
「進山的一共五人,何春生只知道山坳方向,不知道具體位置。」
林溪說完,軍人的手臂終於往回收了兩寸。
匕首依舊沒有入鞘,刀尖改為朝向林長河。
「介紹信打開。」
林長河蹲下,用兩根手指將紙展開。
紅旗大隊的公章蓋在右下角,申請人和進山日期寫得清楚,背面還有陳大有批准的當天返程要求。
軍人掃過紙面,視線落到林溪身上。
「你叫林溪?」
「對。」
「採藥負責人?」
「對。」
「一個採藥負責人,為什麼讓人回去叫民兵?」
「你留了血,後面還有另一組腳印,鞋尖朝向山坳,落腳位置專挑硬地。」
林溪側過臉,頸側擦過刃口,皮膚立刻多出一道淺痕。
「有人在追你,我不知道對方是誰,只能先找自己信得過的人。」
軍人把刀移開,退到石壁旁。
林溪轉過身,先看見一張沾著泥灰的臉,眉骨右側留著舊疤,身上的深綠色軍裝已經被血浸透大半。
他身量高,右手仍握著匕首,左手按在腹側,掌下墊著一團割開的布。
「介紹信拿過來。」
林長河看向林溪。
「給他。」
紙張遞到跟前,軍人沒有直接接,先讓林長河翻過正反兩面,再對照進山日期和公章印痕。
「證件是真的。」
「那就把刀收起來。」
匕首被他擦過衣擺,插回腰側皮套。
「你們離開這裡,沿原路返回。」
林溪沒有動。
「我們走了,你撐不到接應來。」
「與你無關。」
「何春生已經去報信,這件事從那一刻起就和我們有關。」
「山里危險,你們留下只會拖累。」
「你若能自己走,不會躲在石縫裡,也不會用藤絆和碎石提醒自己有人靠近。」
軍人抬眼看她,唇色已經淡得發白。
「你看見那道絆索了?」
「看見了,所以沒有踩。」
「後面的人也能看見。」
「他們能不能看見,取決於趕路有多急。」
林溪從背簍里取出洗淨的舊布包,放到離他一臂遠的石頭上。
「我先檢查傷口,不碰你的隨身物品,也不問姓名和任務。」
「檢查完呢?」
「能現場處理便處理,不能處理就維持到擔架來,再送衛生所。」
「衛生所不能去。」
「那由你的人決定送去哪,眼下先止血。」
軍人沒有答應,左手仍按著傷處。
林溪看向石縫外的血跡。
「你每隔十來步就要扶一次東西,剛才控制我時,血滴從原先半個指甲大變成一整片。」
「繼續拖,意識會變差,四肢發涼,最後連刀也握不住。」
「你在威脅我?」
「我在說失血後的結果。」
林長河把繩子和水壺放到她手邊。
「再磨蹭,何春生都快把人帶回來了,你不想讓更多人知道,就先讓她看。」
軍人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走過,隨後挪到那張蓋著公章的介紹信上。
「你們不能問這裡發生過什麼,也不能碰我的包。」
「可以。」
「發現的人只說我是受傷軍人,其他情況由我自己交代。」
「你清醒時自己交代,昏過去以後,我只交代傷情。」
林溪往前伸手。
「刀先放到你自己夠得著的位置,別在我檢查時亂動。」
軍人拔出匕首,擺在左手邊的石縫上。
「過來。」
林溪沒有立刻靠近,先讓林長河站到石縫入口。
「你守外面,聽見鳥叫也別回應,有腳步就敲兩下石頭。」
「俺也去守著,你當心。」
軍人解開軍裝外層扣子,右腹處那團布已經吸滿血,邊緣還有泥沙和碎葉。
林溪先摸了摸他的手背,又看過唇色。
「頭暈嗎?」
「沒有。」
「眼前發黑嗎?」
「起身時有過一次。」
「受傷多久?」
「不到兩個時辰。」
「怎麼傷的?」
「不能說。」
「我問的是受力方式,刀傷,槍傷,還是碎物擊中,關係到裡面有沒有異物。」
軍人沉默片刻。
「爆裂物擦過,隨後摔下山坡。」
「腹部撞過石頭嗎?」
「右側撞過。」
林溪指向他腹部。
「把手移開,我要剪開外層布,裡面貼住傷口的部分暫時不扯。」
「剪子給我看。」
她攤開布包,取出藥材組用來剪繃帶的小剪刀,又把兩面都亮給他。
軍人接過試了試刃口,才還回來。
「剪。」
血濕布料貼在傷口周圍,林溪沿未破損處一點點剪開,露出的皮膚布著擦傷,靠近肋下還有一道顏色發暗的舊疤。
新傷橫在舊疤下方,約有兩指長,血不斷從裂口往外滲,邊緣混著細沙。
「別動,傷口裡還有東西。」
林長河回頭看了一眼。
「啥東西?」
林溪撥開粘在邊緣的布絲,傷口深處露出一角暗灰色硬物。
「是一塊金屬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