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壯把路線圖鋪在大隊部窗台上,拿茶缸壓住四角。
「昨晚鎖門前,俺也去看過圖,上頭沒有這條紅線。」
林溪俯身查看,紅色筆跡從第二處分岔口起筆,繞過東坡山道,沿西溝一路向里。
線尾落在斷崖溝下方,還畫了一個不規整的圓圈。
「鑰匙昨晚在誰手裡?」
「俺也去和陳隊長各一把。」
「窗戶關了嗎?」
「關了,窗栓也插著。」
林長河抬起路線圖,朝窗外亮處照了照。
「紅線畫在黑線後頭,墨粉還浮在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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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紅墨水。」
林溪用白紙輕擦線尾,紙上粘下一層暗紅粉末。
「是紅鉛筆。」
牛二壯湊近辨認。
「誰畫的先放一邊,這路不能走。」
他沿著紅線移動手指。
「從第二個岔口往西,得過一片碎石坡。」
「前幾天下過雨,斷崖溝上頭容易掉土,運氣差了,整片坡都能往下滑。」
林溪取出昨晚的複寫圖。
兩張路線疊在一起,安全路線沒有變化,水源和折返點也對得上。
新添的紅線更短,乍看能省半個時辰。
「畫線的人熟悉西溝。」
「咋看出來的?」
「他知道這裡有一條廢棄樵道。」
林溪點住紅線中段。
「普通人想引隊伍進西溝,會從大路改線。」
「這條紅線借樵道切過去,走到碎石坡前才看得出方向錯了。」
牛二壯把草帽摘下來,拍掉帽檐上的灰。
「俺也去只走過那條樵道一次。」
「村里還誰知道?」
「老獵戶知道,何春生知道,陳建軍小時候跟人掏鳥窩,也去過外圍。」
林長河轉身要往外走。
「俺也去把陳建軍叫來。」
「先叫昨晚接觸過圖的人。」
林溪收起擦過紅線的白紙。
「問清經過,不先定誰動的筆。」
牛二壯剛推開門,方曉晴便從院外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把掃帚。
看見窗台上的地圖,她腳步慢了半拍。
「你們都在啊。」
「這條紅線是誰畫的?」
林長河抬手指向圖面。
方曉晴把掃帚靠到牆邊,走近看了幾眼。
「俺也去畫的。」
牛二壯將草帽扣回頭上。
「你昨晚進過大隊部?」
「陳隊長讓我來送舊紙,門沒鎖。」
「什麼時候?」
「天剛黑。」
「俺也去那時在倉房領繩子,回來沒看見你。」
「俺也去放下紙就走了。」
方曉晴伸手去碰地圖,林溪先一步將紙折起。
「為什麼改線?」
「俺也去沒想改。」
「紅線從岔口畫到斷崖溝,尾端還做了記號。」
「俺也去聽牛二壯說過西邊有背陰坡,以為原圖畫得不清,順手重描了一遍。」
牛二壯盯著她。
「俺也去啥時候跟你說西溝了?」
「昨晚你教陳建軍認路,俺也去從牆邊經過,聽見幾句。」
「俺也去講的是西溝不能走。」
「隔著牆,聽岔了也正常。」
林溪將路線圖裝進牛皮紙袋。
「你用的紅鉛筆在哪?」
方曉晴摸了摸棉襖口袋,掏出半截紅鉛筆。
筆桿掉了漆,削口處還沾著木屑。
「在這兒。」
「誰給你的?」
「知青點公用的。」
「昨晚還有誰用過?」
「俺也去不知道,桌上拿的。」
林溪接過鉛筆,用另一張紙試畫。
顏色和圖上接近,筆尖寬窄也相仿。
「地圖屬於採藥組材料,你在處分期內,不能擅自添改。」
「俺也去已經認了,還要怎麼樣?」
「登記經過,原圖封存。」
「就畫錯一條線,也要登記?」
「這條線通向塌方溝。」
林溪把試畫紙折好。
「真有人照著走,誤的是回程時辰,丟的可能是命。」
方曉晴握住掃帚杆,指尖來回搓了兩下。
「俺也去說了,是聽錯。」
「是否聽錯,後頭再核。」
林溪沒有接著問。
「從今天起,所有路線圖由兩人核對,領用和歸還都要簽名。」
「你不能再接觸。」
方曉晴抬起眼。
「你還是認定俺也去想害人。」
「若認定,我現在就會請何春生來。」
林溪鋪開一張新紙。
「眼下能確認的只有你擅自改圖。」
「俺也去按這個處理,不多算,也不少算。」
牛二壯坐到桌邊,重新口述路線。
「出村往北,過石橋後走舊伐木道。」
「第一處分岔口靠右,左邊下去是干河床。」
林長河握筆復畫。
「第二處呢?」
「見到三棵並排老松,沿東坡上行。」
「那兒有一眼小泉,泉邊石頭髮白。」
林溪在泉眼旁寫下補水二字,又標明碎石坡和兩處陡坎。
「午時前到不了背陰坡,立刻折返。」
「申時前必須回到山口。」
「遇雨呢?」
「雲層壓到北嶺頂,不管走到哪兒都返回。」
「有人發現藥材怎麼辦?」
「原地報位置,由俺也去辨認。」
「如果長在坡下?」
「先看能否安全下去。」
「不能下就只做記號。」
每問一項,林長河便在圖旁補上一條。
新圖完成後,牛二壯先按手印,林長河接著簽名。
林溪取出兩張薄紙,覆在原圖上描了兩份。
「一份給帶路人,一份由我保管,原圖封在大隊部。」
「誰都不能私自加線。」
方曉晴站在牆邊,臉色發白。
「俺也去能走了嗎?」
「把改圖經過寫下來。」
「俺也去不會寫那麼多。」
「時間,地點,拿圖的原因,畫線經過,四項寫清。」
林溪將紙推給她。
方曉晴坐下寫了半頁,最後按上指印,拿起掃帚出了門。
院外傳來陳建軍的說話聲。
「你真畫錯了?」
「紅線那邊說不準就有藥。」
「斷崖溝會塌。」
「牛二壯總愛把山里說得嚇人。」
兩人的腳步漸遠,後面的話被風吹散。
林溪走到門邊時,只看見陳建軍把複寫圖折進衣兜。
覆核開始後,他答對了東坡的三個岔口,也能指出西溝位置。
「最後問一次。」
林溪看著他。
「進山後,能不能擅自離隊?」
「不能。」
「發現背陰坡在西溝方向呢?」
「先報告。」
「再記一遍,未經允許不准追采。」
「俺也去記住了。」
陳建軍在進山守則下按了手印,第五個名額就此落定。
第二日天還沒透亮,五人便在曬穀場集合。
林長河檢查藥鋤和麻繩,牛二壯把兩隻水壺塞進背簍,何春生則將止血布和火柴分開包好。
陳建軍背著空竹簍來得最早。
「俺也去沒遲吧?」
「沒遲。」
林溪看了一眼他的鞋底。
「山里濕滑,草鞋繩再緊一圈。」
「這點路俺也去走得住。」
「鬆開後磨破腳,隊伍就得陪你停。」
陳建軍蹲下重系草繩,沒有再頂嘴。
天色放亮後,五人沿石橋往北。
進山前,林溪點過一次人數。
第一處分岔口再點一次。
走到三棵並排老松下,牛二壯抬手示意停步。
「前面就是東坡舊道。」
林溪取出地圖核對。
泉眼在右,白石在左,樹幹朝北的一面生著厚苔,方位沒有錯。
「休息半刻鐘。」
陳建軍放下背簍。
「才走多久就歇?」
「進深山先留體力。」
「俺也去不累。」
「沒人問你累不累。」
林溪擰開水壺,只喝了兩口。
「看鞋,查繩,記時辰。」
林長河把每人的麻繩扣重新看過,何春生則走到前方查看落石。
牛二壯從泉邊回來,鞋尖帶著濕泥。
「山里昨夜下過小雨,碎石坡更不能靠。」
陳建軍往西邊看了一眼。
「東坡也濕。」
「東坡有樹根抓土。」
林溪收起水壺。
「繼續走。」
山道漸窄,灌木枝葉掃過褲腿。
林溪沿路辨過幾株柴胡,葉形和根頭都不對,只讓林長河記下位置,沒有動鋤。
走出百餘步,前方草葉上多了一點暗紅。
顏色落在嫩綠葉尖,周圍沒有成熟漿果。
林溪抬手攔住後面的人,蹲下用竹片沾過那點紅痕。
血珠尚未乾透,竹片貼上去時,邊緣仍往外洇。
「別往前踩。」
她撥開草叢,第二滴血落在半塊青石旁,通往山坳深處。
這條路上有人受了傷,而且離他們並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