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法槌敲擊聲在空曠的地下莊園裡迴蕩。
薄震的冷哼聲被淹沒在拍賣師激情澎湃的開場白中。
他帶著那個乾瘦的鬼眼七爺,退回了右側的貴賓席。
坐下時,薄震那雙倒三角眼裡還淬著陰毒的光,死死盯著第一排主位上那對耀眼的男女。
主位上,薄聿寒的後背慵懶地靠在絲絨椅背上。
那雙猶如深淵般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生殺予奪。
他單手隨意地搭在姜南枝的椅背邊緣,呈現出一種絕對占有和保護的姿態。
強大的上位者氣場,壓得同桌其他幾個豪門家主連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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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前面幾件拍品雖然也算得上是珍品,但對於這些見慣了奇珍異寶的頂級權貴來說。
只能算是開胃小菜。
薄聿寒一直閉目養神,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桌面,對台上的東西沒有表現出半點興趣。
直到最後一件蓋著紅綢的展櫃被兩名安保人員小心翼翼地推上台。
會場內的燈光驟然變暗,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空氣中那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氣氛被一掃而空。
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展櫃。
「各位。」
拍賣師的聲音都激動得有些發顫,他甚至戴上了白色的真絲手套。
「接下來,是本場慈善拍賣會的壓軸重寶!」
「這件藏品,是由咱們京海市著名的古董收藏家、也是薄氏財團的薄震二爺,忍痛割愛提供!」
話音剛落,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匯聚到了右側的薄震身上。
薄震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唐裝,臉上堆滿了偽善的得意。
他甚至還刻意轉過頭,對著薄聿寒的方向遙遙舉了舉手裡的紅酒杯。
挑釁的意味昭然若揭。
「這件重寶,乃是明代成化年間的皇家御用之物——青花鬥彩嬰戲圖夜壺!」
隨著拍賣師的一聲高呼,紅綢被猛地扯下。
防彈玻璃櫃內,一隻造型古樸、釉色溫潤的青花鬥彩夜壺,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底部的「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書款,在燈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壓抑的驚呼聲。
「天哪,竟然是成化鬥彩!這可是有市無價的絕世珍品啊!」
「聽說多年前蘇富比拍賣行拍出過一個成化鬥彩雞缸杯,成交價可是將近三個億!這隻夜壺的體積比雞缸杯大多了!」
「薄二爺真是好手筆,這件寶貝要是拿出去,絕對能轟動整個古董界。」
聽著周圍的驚嘆聲,薄震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屏幕。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台前,接過拍賣師手裡的麥克風。
「各位同僚。」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毒蛇般地射向第一排的薄聿寒。
「這件成化夜壺,是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海外一位神秘藏家手裡求回來的。」
「今天拿出來拍賣,一來是為了給山區建希望小學做點貢獻。」
「二來嘛……」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股倚老賣老的刻薄。
「我大侄子聿寒,年紀輕輕就掌管了薄氏這艘千億巨輪。」
「平時只顧著在商場上廝殺,對咱們中國這些老祖宗留下的文化底蘊,了解得實在太少。」
「我這個做二叔的,今天就把這件傳世之寶擺在這裡。」
「希望大侄子能開開眼,別整天守著那些冰冷的報表,也該學學怎麼附庸風雅了。」
這番話,明面上是長輩的諄諄教導。
暗地裡,卻是把薄聿寒架在火上烤!
這隻夜壺,是他和海外黑市「黑龍」聯手做的一個局。
如果薄聿寒不買。
那就是當眾拂了薄家長輩的面子,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不屑,薄氏的聲譽必將受損。
如果他買了。
那就徹底掉進了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這隻夜壺,根本不是什麼明代成化的絕世珍品,而是黑市里最頂尖的造假團隊,耗時三年做出的高級贗品!
只要薄聿寒花了天價買下這隻假尿壺。
他薄震明天就能在董事會上,聯合那些被收買的元老。
以「薄聿寒缺乏基本鑑賞能力、揮霍公司巨額資產、導致薄氏信譽掃地」為由。
名正言順地彈劾他下台!
「當然了。」
薄震假惺惺地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姜南枝。
「侄媳婦雖然在巴黎瞎貓碰上死耗子,修好了一個洋人的破帽子。」
「但這中國古董的深淺,可不是一個小丫頭片子能看透的。」
「如果聿寒你實在拿不準主意,不如讓鬼眼七爺幫你掌掌眼?」
「免得等會兒叫了價,最後卻買個夜壺回去供著,那可就成了全京海市的笑話了。」
薄震這招激將法用得惡毒。
他不僅要坑薄聿寒的錢,還要把他作為千億財閥掌權人的驕傲,踩在腳底下狠狠摩擦。
全場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薄聿寒身上。
這幾乎是一個死局。
買也是錯,不買也是錯。
坐在薄聿寒身邊的幾個豪門家主,甚至已經開始悄悄往旁邊挪動椅子,生怕被這位活閻王的怒火波及。
薄聿寒依舊靠在椅背上。
面對薄震的挑釁,他那張如雕塑般完美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和怒意。
黑眸深不可測。
只是那放在大腿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褲縫。
姜南枝坐在他身邊。
「肌膚饑渴症」讓她敏銳地捕捉到了男人身上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那股西伯利亞冷杉味在空氣中凝結成冰。
她沒有去看台上那個上躥下跳的二叔。
而是將目光,完全聚焦在防彈玻璃櫃裡的那隻青花鬥彩夜壺上。
清冷的狐狸眼裡,專業素養的火光在瘋狂跳動。
作為頂尖的古董修復師,她對各種材料、釉色、以及歲月留下的痕跡有著超越常人的直覺。
她的目光像最高精度的X光掃描儀,一寸寸地剖析著那隻夜壺。
器型規整,青花發色淡雅,鬥彩填色精準。
連底足那層代表著歲月沉積的「火石紅」,都做得逼真。
如果換做一般的鑑定專家,或者甚至是鬼眼七爺那種級別的老油條。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再加上燈光的渲染,絕對會被這近乎完美的表象給騙過去。
但是,造假就是造假。
再高級的贗品,也經不起真正的「神之手」的審視。
姜南枝的視線定格在夜壺底部,那六字楷書款的邊緣處。
細微的一個釉面氣泡。
如果是真正的成化老窯,氣泡應該是大小不一、分布疏朗的。
而這個氣泡,雖然經過了化學處理。
但邊緣卻透著一股現代工業酸洗過後特有的、規整的「死光」。
而且,這隻夜壺的包漿,雖然看起來渾厚。
但仔細觀察它的反光角度。
分明是用現代納米拋光技術,強行打磨出來的賊光。
這種技術,在海外黑市里被稱為「鬼斧」。
專門用來對付那些只看表面、不懂骨相的有錢人。
「呵。」
姜南枝在心底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嘲。
拿著這種工業垃圾來碰瓷她姜南枝?
二叔啊二叔,你這如意算盤,是真打錯算盤了。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右手從酒紅色的絲絨裙擺上滑下。
在主桌寬大垂落的桌布掩護下。
她溫軟纖細的指尖,準確無誤地尋到了薄聿寒放在大腿上的那隻大手。
薄聿寒的手指修長且骨節分明,常年握筆和掌控決策,指腹帶著粗糙的薄繭。
姜南枝的指尖輕輕摳進了他的掌心。
男人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股原本壓抑在眼底的暴戾,在接觸到她微涼體溫的剎那,奇蹟般地按下了暫停鍵。
姜南枝沒有說話。
她只是在他的掌心裡,用指甲極快地畫了一個代表「叉」的符號。
然後,指尖輕輕撓了撓他掌心的軟肉。
這個極具暗示性的細微動作,在幽暗的桌布下完成。
卻像是一道電流,順著男人的掌心,一路竄進他的四肢百骸。
薄聿寒的喉結在冷硬的頸部線條下,緩慢而重重地滑動了一下。
他反手一握,將她作亂的小手牢牢包裹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深邃的黑眸里,那抹危險的暗芒瞬間化作了看好戲的玩味。
他懂了。
這是他那個滿級馬甲的薄太太,給出的死亡判決。
那隻夜壺,是個徹頭徹尾的假貨。
既然二叔這麼喜歡演。
那他不配合著演一場大的,怎麼對得起二叔這番苦心?
台上。
薄震見薄聿寒遲遲沒有反應,以為他被自己將住了軍,臉上的笑容越發張狂。
他將麥克風遞還給拍賣師,趾高氣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開始吧,別讓大家等急了。」
拍賣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他握著法槌的手都在發抖,聲音通過頂級音響傳遍全場。
「明代成化青花鬥彩嬰戲圖夜壺!」
拍賣師深吸了一口氣,激情澎湃地喊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數字。
「起拍價,一個億!」
「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一千萬!請各位貴賓,開始競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