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臣看著她那副認真求教的模樣,竟然生不出一絲嫌棄。
他耐下性子解釋:「這是高腳杯,裝紅酒用的。拿的時候要捏住底下的細杆,不然手上的溫度會影響酒的味道。」
白卿卿瞪大了眼睛,驚嘆道:「吃個飯規矩這麼多,城裡人真講究。」
她雖然問題多,但舉止一直很得體,聲音也壓得很低,沒有影響到旁桌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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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麼乖乖地坐在位子上,除了問蕭逸臣問題,手腳絕不亂動。
沒過多久,主菜端上來了。
滋滋作響的黑色鐵板上,放著一塊厚實的大牛排,旁邊還點綴著幾根翠綠的西蘭花。濃郁的黑胡椒汁順著肉的紋理流下來,香氣撲鼻。
白卿卿咽了一口口水。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大塊、連骨頭都沒有的全瘦肉。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餐具,準備開動。可她沒吃過西餐,根本不知道該怎麼使喚手裡的刀叉。
她像拿筷子一樣,右手抓著叉子去戳肉,左手拿著小刀用力往下切。
由於姿勢不對,刀刃根本吃不住勁,在鐵盤上滑了一下。
「刺啦——」
金屬刀刃在底部的白瓷盤上重重划過,發出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噪音。
這聲音在安靜的西餐廳里格外突兀。
蕭逸臣有嚴重的聽覺敏感和潔癖。這尖銳的雜音瞬間刺痛了他的神經,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手裡的刀叉停在半空。
白卿卿嚇了一跳。她察覺到旁邊幾桌客人都轉過頭來看她,服務員也投來了詫異的目光。
她趕緊停下手裡的動作,把刀叉輕輕放在桌上。
她看著盤子裡那塊怎麼也切不開的牛排,急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這肉怎麼比村里過年殺的豬皮還要難對付。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轉過頭,求助地看向坐在旁邊的蕭逸臣。
白卿卿的那雙杏眼本來就大,黑白分明。此刻因為著急和不知所措,眼底泛起了一點水光。
她就這麼眼巴巴地望著蕭逸臣,像是一隻在雨天迷了路、急著找人領回家的流浪小狗。
蕭逸臣對上她那濕漉漉的眼神。
他原本因為噪音而升起的煩躁,在這目光的注視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昨晚那種心跳漏拍的奇怪感覺。他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他根本受不了她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蕭逸臣嘆了口氣,把手裡的刀叉放下。
他什麼也沒說,直接長臂一伸,將白卿卿面前那個裝滿牛排的盤子端到了自己跟前。
對面的李鳴謙正往嘴裡送羅宋湯,看到這一幕,手一哆嗦,湯勺直接掉進了碗裡。
他瞪大眼睛,像活見鬼一樣看著蕭逸臣。
老蕭這個有極度潔癖、從來不碰別人餐具的人,居然主動把別人的盤子端過去了?
蕭逸臣完全無視了李鳴謙的震驚。他低著頭,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鋒利的刀刃在牛排上熟練地遊走,動作優雅且利落。
不過片刻功夫,那塊厚實的牛排就被他切成了大小均勻、剛好夠一口吞下的小方塊。
他把切好的牛排重新推到白卿卿面前,把叉子遞給她。
「吃吧。」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白卿卿看著盤子裡切得整整齊齊的肉塊,眼睛瞬間亮了。她接過叉子,臉上的侷促一掃而空,笑得見牙不見眼。
「謝謝老闆!」她高興地應了一聲。
她叉起一塊裹滿醬汁的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這洋人的肉做得還真好吃,等以後她攢夠了錢,開了裁縫鋪,一定要帶姨媽也來吃一回。
蕭逸臣看著她吃得毫無形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樣子,沒有出聲訓斥她不懂規矩。
他端起手邊的高腳杯,喝了一口水,任由白卿卿身上那股清甜的草木香氣,慢慢撫平他狂跳的心臟。
西餐廳內。
白卿卿嚼著鮮嫩多汁的牛排。
肉質軟爛,醬香濃郁。
她連著吃了幾大塊,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李鳴謙看著對面兩人,手裡的勺子攪了攪羅宋湯。
這畫面太驚悚了。
有嚴重強迫症和潔癖的蕭逸臣,居然把切好的肉端給別人吃。
他連自己親媽都沒這麼伺候過。
「老蕭,你這……」李鳴謙欲言又止。
蕭逸臣端起高腳杯喝了一口檸檬水。
他連頭都沒抬,聲音冷淡:「看你的報紙。」
李鳴謙討了個沒趣,轉頭招呼服務員結帳。
穿著馬甲的服務員拿著帳單走過來。
「先生,一共是三十二塊五毛,外加三張華僑券。」服務員雙手遞上單子。
白卿卿正拿著叉子戳盤子裡最後一塊西蘭花。
聽到這個數字,她手一抖,叉子差點飛出去。
三十二塊五毛!
這幾個洋盤子裝的東西,幾口就沒了,居然這麼貴。
她轉頭看向蕭逸臣,小聲嘀咕:「老闆,這洋人是來搶錢的吧?」
蕭逸臣靠在椅背上。他偏過頭,看著她那副心疼錢的模樣,壓低聲音:「又沒扣你的工資,你心疼什麼。」
「我是替老闆心疼。」白卿卿一本正經地說。
她算過帳,就算自己一個月拿八十塊錢,也不敢來這種地方吃一頓。
李鳴謙數出錢和票遞給服務員。
三人起身往外走。
出了紅房子西菜館,外面的夜風吹過來,帶著黃浦江的水汽。
回到招待所,白卿卿趕緊跑進洗手間洗漱。
洗完澡,她裹著那床蕭逸臣丟給她的厚被子,在沙發上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
蕭逸臣拉開臥室門。
沙發上的女人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了一半。
他走過去,伸手把被子重新蓋在她身上。
動作有些僵硬。
上午九點,三人提著行李退房,前往魔都火車站。
火車站廣場上人山人海。
扛著編織袋的盲流,推著板車的商販,到處都是人頭攢動。
白卿卿剛一踏進廣場,臉色就變了。
徐州站那個人販子老太婆和乾瘦男人的臉,瞬間在腦子裡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