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完那個歪歪扭扭的火車,白卿卿心滿意足地吹了吹紙殼上的鉛筆灰,小心翼翼地把它塞進自己貼身的內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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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錢啊,兩塊錢呢!要是能在魔都待上十天半個月,那她不就能白撿二三十塊了?
加上她一個月八十塊的底薪,離買縫紉機開裁縫鋪的夢想簡直是坐了火箭一樣往前沖。
白卿卿美滋滋地拍了拍口袋,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躡手躡腳地脫了腳上那雙磨得鞋底都快穿的舊布鞋。
她看著這寬敞得能翻跟頭的真皮沙發,心裡一陣發虛。
這皮子油光水滑的,要是自己晚上睡覺流口水或者出汗給人家弄髒了,那多不好意思啊。
想了想,白卿卿從自己的舊帆布包里翻出那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衣裳,仔細地鋪在沙發上,這才像個小蝦米似的蜷縮著躺了上去。
還真別說,大城市的沙發就是軟,比下水村家裡的硬板床舒服了一百倍。
今天在火車站被那兩個拍花子的一嚇,又在轟隆隆的車間裡提心弔膽了半天,白卿卿早就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
腦袋剛挨著沙發扶手,連兩分鐘都沒到,客廳里就響起了她綿長平穩的呼吸聲。
一門之隔的臥室內,情況卻截然相反。
蕭逸臣穿著純棉的睡衣,直挺挺地躺在那張寬大柔軟的雙人床上,眉頭擰成了死結。
屋子裡很安靜,招待所的隔音做得不錯。可偏偏就是因為太安靜了,他腦子裡那些被壓抑了一天的嘈雜聲開始瘋狂反撲。
火車站裡刺耳的汽笛聲、人販子女人尖銳撒潑的叫罵聲、重工廠車間裡那震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顫抖的機械轟鳴聲……所有亂七八糟的聲音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鋸子,在他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上瘋狂拉扯。
頭痛欲裂。
蕭逸臣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只覺得連呼吸都帶著煩躁的火星子。
狂躁症又犯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來得都要兇猛。
以往在南城洋樓,白卿卿就睡在他書房門外的走廊上。
那股能安撫他的草木清甜香氣,會順著門縫一絲一縷地飄進來。
可是現在,招待所這厚重的實木門把那股味道隔絕得嚴嚴實實,一絲都透不進來。
蕭逸臣煩躁地掀開被子,連拖鞋都沒穿,赤著腳大步走到門邊,一把擰開了臥室的門把手。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純粹、帶著雨後草芽般甘甜的氣息撲面而來,直直鑽進他的鼻腔。
蕭逸臣緊繃的下頜線瞬間放鬆了幾分。他靠在門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那些尖銳的鋸木頭聲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那股暴戾的破壞欲終於被慢慢撫平。
客廳里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地燈。
蕭逸臣緩步走到沙發前。
借著昏暗的光線,他看著蜷縮在真皮沙發上的女人。
白卿卿睡得四仰八叉,早沒了剛才小心翼翼的模樣。一條腿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條腿懸在半空,身上蓋著那件破破爛爛的灰布褂子,整個人像是一隻毫無防備的樹懶。
她睡著的時候,沒了白天那種算計著幾毛幾分錢的市儈,也沒了面對他時那種陽奉陰違的討好。
巴掌大的小臉素淨白皙,睫毛長長地覆在眼瞼上,嘴唇紅潤潤的,居然透著幾分憨態可掬。
蕭逸臣的目光落在她攥得緊緊的右手上。
那隻手裡捏著一張被撕開的紙菸盒。
蕭逸臣挑了挑眉,在沙發旁邊的單人座上坐下,傾身過去,修長的手指毫不費力地捏住那張紙殼的邊緣,微微用力一抽。
白卿卿在睡夢中感覺到有人搶東西,眉頭一皺,嘴裡嘟囔了一句:「不准扣錢……我的出差費……」但手上的力道卻鬆了。
蕭逸臣順利抽出紙殼。借著地燈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鬼畫符」。
兩個圓圈,中間點個黑點。旁邊配著一個畫得像毛毛蟲一樣的「火車」。
蕭逸臣氣極反笑。
這女人,都快被人販子拐跑賣進山溝溝里了,嚇得躲在他懷裡哭得眼淚鼻涕橫流,結果轉頭記起出差費來,倒是比誰都清醒。
視線下移,他看到了紙殼下面,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那是他逼著她練的「白卿卿」。這三個字寫得簡直像是狗爬,難看至極。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些丑不拉幾的字和幼稚的記帳符號,蕭逸臣的心裡卻湧起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
他堂堂京科大最年輕的教授,手握國家核心保密項目,多少高官權貴的千金大小姐他連看都不屑看一眼。他有最嚴重的潔癖,最苛刻的規矩。
可現在呢?
他居然大半夜不睡覺,坐在這簡陋的招待所客廳里,看著一個滿腦子只有錢、粗俗又貪吃的小保姆睡覺。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好像有點離不開她了。
在火車站,看到她快被那個乾瘦男人拖下車廂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理智全無,那是他第一次產生想把一個人活活打死的衝動。
他討厭一切陌生人的觸碰,可當她哭著撲進他懷裡,用髒兮兮的眼淚弄髒他幾百塊的外匯券襯衫時,他竟然沒有推開,反而覺得她抱住他腰的手臂,勒得他很安心。
「你到底是個什麼人……」蕭逸臣低聲呢喃,目光深沉地盯著白卿卿的睡顏。
他把這一切歸結為她的體香。
對,他只是離不開這股能治好他狂躁症的「生化藥劑」罷了。
等他研究出這香味的配方,就把這個滿眼只認錢的女人扔回南城去。
心裡雖然這麼想著,但蕭逸臣的身體卻很誠實。
他沒有回臥室,而是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沙發背上,任由白卿卿身上源源不斷的草木甜香包裹著自己。
夜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魔都初秋的涼意。
睡夢中的白卿卿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去扯身上那件薄薄的灰布褂子。
但這褂子太小了,顧頭不顧尾。她蜷縮得更緊了,嘴裡含糊不清地砸吧了一下:「嘶……冷……老闆,紅燒肉你少吃點,費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