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接我。」邵樺懨懨把額前的劉海撥開,「我媽還——」
如果此時上天能開開眼,劈一道驚雷下來,冷玉真想給坐著的鎏金雕花椅和門口黑臉的邵樺各套一個引雷針。
「冷玉?」
「邵樺?」
嘴裡叼著的半塊點心掉到地上,冷玉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走向,有血乖乖往喉嚨涌的話她早就一口老血噴出來了。
邵樺面色複雜,一言難盡看著自己半死不活的後爸的女兒大剌剌坐在自己家的客廳指著自己沉默。
特別是,當事人莫名其妙綰了個髮髻在頭頂,幾絲黑色碎發貼在面頰,整張臉好似只剩白色和黑色兩種顏色,大年初一的看著一點不吉利。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最終,邵樺先問了一個和目前主要矛盾與氣氛不搭嘎的問題。
冷玉「呃」了一聲,沒回答,被你瘟的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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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腦子一團亂,什麼意思?這是邵樺他家嗎?難道姥姥不知道這些情況嗎?那,剛才二樓的那個女人,是歐倩嗎?
冷玉抓緊身側的扶手,指甲深深嵌到肉里。家裡出事這麼多年,樓榭的劈腿對象——歐倩,現任邵氏集團的董事長,她一面都沒見過。
但是當年冷戚然和歐倩是談過話的,她們二人見過面,據冷戚然口述,冷戚然本來是極為牴觸和憤怒的,真正談話時卻格外平靜。
「歐倩這個人,我想像不到她怎麼會和你爸攪在一起,」冷戚然斟酌著用詞,「她……很奇怪,跟我客客氣氣認錯吧,態度堅硬的表示她非要和你爸名正言順在一起不可,不過,我感覺她和你爸相處卻挺冷淡的。」
冷戚然對感情看得極為重要,她是一個搞藝術搞音樂的人,愛情對她來說是對藝術的生活表達,在受情傷之前,冷戚然一直把愛情當成轟轟烈烈的燃料,對樓榭是燃燒靈魂的戀人之愛。
以至於她無法理解,你們兩個人,都偷情了,怎麼能這麼寡然無味的收場?按理說,這種行為中主導的那一方情感驅動力應該是強烈的,冷戚然卻完全看不出來。
回神,冷玉抿唇,想現在就摔門離去。
她感到一種羞辱。
惡毒的命運牽動她來到這個見鬼的傷心地,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多年前害家庭支離破碎的樓榭與歐倩又一次殘忍羞辱了。
可是憑什麼?她憑什麼被困在這個荒誕的局面里?就像她的出生一樣,她根本沒有同意這些事情發生,憑什麼?
命運,惡毒的命運,令我憎惡的命運,無法真正選擇源頭的命運,你憑什麼,憑什麼戲弄我!憑什麼擺布我!
忍受過貧窮帶來的絕望與窘迫,她看到父親後來住的是豪華別墅,穿的是上等好料,甚至有自己想都不敢想的管家接送,她感到憤怒!
經歷過家醜席捲的難堪與無措,她發覺虧心的人從未受到過懲罰,而自己用了多少心血才洗去旁人的非議,她感到憤怒!
她告訴自己:我是強大的,我是堅不可摧的,我可以把生活過好的……
這是可笑可憐的洗腦,因為——無數個夜裡,她依舊感到鑽心的痛,空心的悲,無心的頹。
她怨啊,她是在還債嗎?按宗教說法,她大概是前世欠債,今生償孽。
可惜,她不信鬼神,也不接受什麼因果。
為什麼,自己引以為傲的學習能力,其實是早已不同舟的父親遺傳給自己的?自己取得任何成績,都逃不開基因的烙印?
為什麼,自己明明是受害者,卻無法撒氣,她多麼想撕碎歐倩的孩子,卻無力地發現——邵樺也是被動捲入?
難道邵樺的不幸是她造成的嗎?他憑什麼能衣冠楚楚站在她面前?她甚至拿不出一個理由來發瘋,那種又恨又忍不住惺惺相惜的痛感要把她逼瘋了!
她感到憤怒。
她望了望樓上緊閉的門窗,心裡湧上一股被激怒的涼氣,轉身,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要走。
她不相信這是巧合,更不相信冷同光不知情歐倩是這棟房子的主人,也沒心情找冷同光問清楚為什麼要帶她來,她現在情緒已經有些克制不住,她要走。
冷玉咽下心頭的哽咽,大步推開大門。
「冷玉,」邵樺遲疑片刻,還是在冷玉踏出大門的那一刻,扯住她的手腕,「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
冷玉睨了眼門內探頭探腦的胡管家,一把拎著邵樺的襯衫領子將他拽出來,同時重重合上門。
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冷玉鼻頭酸得厲害,別過頭:「我怎麼了?我感覺被侮辱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邵樺卻聽懂了。
他張了張嘴:「對不起。」
冷玉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你說對不起幹什麼?」冷玉下了台階,「……和你沒關係。」
冷風大力灌進衣領,邵樺也跟著往下走了一階台階:「我送你嗎?」
「不用。」
髮釵被隨手從發間卸下,及半腰的長髮失去桎梏,隨風飄動,冷玉眼眶的淚快不聽話了,她想趕緊離開,一個人消化。
邵樺又往下走了一階。
「如果,樓榭生的是重病,你希望他活著嗎?」
這句話貌似不應該在此刻提問,邵樺卻醞釀許多天了,他其實思考不出這句話到底問出口更好,還是不問出口更好。
既然冷玉當下的痛苦已經積壓到一個閘口,不如他破罐子破摔,把他這裡積壓的東西一起處理掉,速戰速決,莫要再拖。
冷玉緩緩轉頭:「什麼意思……他重病了?」
邵樺薄唇緊抿,刻薄如刀的精美眉眼中流露出割裂的猶疑,他要怎麼說?
沒等他想好怎麼回答,冷玉就已旋身,扣住他的肩膀。
「你回答我。」
「他——」
「哎喲喲你們兩個?」
花園入口跑進一個頂著大肚肚的男人,老實講,嚴鋼此刻出現在這裡很詭異。
一隻手隔開二人,嚴鋼瞪著眼:「你們兩個現在給我各退五步,保持安全距離。」
他真是想不到,今天通知家訪,自己剛從方沅家出來,好不容易趕到下一家,就發現冷玉和邵樺拉拉扯扯。
冷玉和邵樺都生無可戀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