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著晚霞，門外站著一個身形高挑的女人，晚霞的餘暉灑在她的腕錶上，反射出冰冷的機械質感。
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裝，一絲不苟的盤發，與這間老屋格格不入。她手裡拎著一個一看就價格不菲的奢侈品紙袋，像是剛從一個重要會議直接趕來。
女人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目光輕輕落在開門的溫姥姥身上，張開懷抱：「媽，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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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姥姥張了張嘴，回抱女人的手微微顫抖。
「言言。」她喚道，聲音溫和，卻帶著公務口吻，「生日快樂，抱歉，航班晚點了。」
她走進來，將紙袋隨意放在門口的柜子上。
直到這時，她才仿佛不經意地，掃過站在溫言身旁眾人。
她的眼神里沒有探究，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太多好奇，只是對陌生信息識別、歸檔。
「我給你帶了你之前說過想要的限量版模型，放在那裡了。」她對溫言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做工作匯報，「我只有一個晚上，明早六點四十還要趕回機場。」
溫傾昀打量著眼前的兒子，「看來你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不錯。這樣很好，不影響學習就行。」
沒人出聲，溫言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盡力扯出一個笑，最後還是沒扯出來：「嗯。」
大家吃完飯本來還要再跳會舞，隱約察覺微妙氛圍，又跳了會兒陸陸續續告別。
「拜拜，生日快樂，溫言。」冷玉揮手，停頓片刻後看向他的眼睛，「今天是你的生日，要快樂。」
溫言沒看冷玉，眼神有些發愣，他眼尾微紅，唇色在白皙的臉上也有些過淡，「好。」
溫傾昀斜靠在沙發上處理著電腦文件，見溫言送客回來，她抬眼：「要不要談談？」
溫言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早已習慣這種開場白。
「好。」
「兩件事。」溫傾昀喜歡他的直接，這很節省時間，「第一，你的成績單我看了，保持的不錯。這說明你現在的生活環境是穩定的。」
她用了「生活環境穩定」這個詞，而不是「你過得開心」。
溫言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澀意。
「第二，」她繼續，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我下個季度搬到瑞士在蘇黎世常駐。那邊有一所很好的國際學校，對你申請牛津會更直接。我已經在辦理相關手續，你可以提前做好準備，暑假後過去。」
她說得輕描淡寫，沒有詢問，沒有商量，只是一個通知。
「抱歉，我可以拒絕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
溫傾昀臉上的程式化微笑淡去，她微微蹙眉：「理由？我以為你會更理性。」
「我的生活，我的朋友，我在這裡建立起的一切連接，它們的權重，在我的決策體系里，遠高於一個陌生的『最優解』。」溫言給溫傾昀倒了杯白茶，是冷同光送的生日禮物，「謝謝，但您不是一直知道，我的感性傾向比您追求的理性價值占比重嗎？」
「而且，我在這裡……有『愛』，」溫言醞釀良久才艱澀道，「我對『愛』的追求遠高於其他的人。」
他不知道為什麼感到無從所適，許是難為情吧，可是他就是這麼想的，他渴望「愛」，哪怕是帶著功利性的「愛」，溫言想說好久了。
溫言想他其實是難受的，誰要聽他說這些沒意義的東西呢，他眼睛酸酸的，卻莫名在很難過的情況下笑了出來，一個不太明媚的笑。
溫傾昀的眼神有了一絲波動，溫言在說什麼胡話，她無法理解這種無法量化的東西。
溫傾昀倒也沒有很大的情緒起伏，她知道她不能掌控溫言的人生，她只是以為溫言答應的概率會更大，「你和我在瑞士一起生活不好嗎？」
溫言沒說什麼，他想，當時溫傾昀承諾接他去義大利一起生活，最後呢？他理解她，他媽媽在某種程度上是絕對的「自由人」，這是她的選擇，只是傷害了他，僅此而已。
沒有回應，溫傾昀煩躁地揉了揉脖頸，對話無法再進行下去，她合上電腦，站起身：「看來你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保留我的意見。」
「喂，您好……是，改簽到今晚九點五十五。」
溫傾昀掛了電話，沉默一瞬，她在想要不要關心下溫言，問問最近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發生嗎？
算了，溫傾昀起身，她不想問，她風塵僕僕飛過來已經很難得了，夠了，累了。
她拿起外套和包，走向門口，姿態依舊優雅。在開門前，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具體計劃我會發你郵箱，你可以隨時改變主意。」
溫姥爺沉著臉往溫傾昀手裡塞了兩箱自己醃的泡菜和因為溫傾昀愛吃、溫姥姥慌慌張張去廚房剛烤好的點心。
溫傾昀難得有些出格地笑了笑，先擁抱了父母，最後抱住溫言，機械錶貼在溫言臂膀上微微發涼，「行吧，生日快樂。」
門合上了。
溫言站在原地，沒動。那個昂貴的紙袋孤零零地立在玄關。
他鬆開手，掌心是指甲印。
手機屏亮起，冷玉的頭像在跳動。
溫言看了很久，才拿起來。
困在冷雨：hello，有空嗎？我有道不會的題，你幫我看看唄
配圖是一道力學綜合題。
之前一直是溫言問冷玉題，這是第一次冷玉問溫言。
溫言眼眸微動，他其實覺得冷玉應該不可能不會這道題。
所以，冷玉是在安慰他嗎？
手機屏幕的微光映在溫言臉上。
他看著冷玉發來的那道「不會的」力學題，指尖在回復框懸停片刻，最終沒有追問。
溫一盞茶：這裡，用動能定理比牛頓第二定律更簡單。
他回完，對面很快回復，卻只回了一個「點讚」的大拇指表情。
溫言看著那個略顯滑稽的表情，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