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後蘇雲鳶把玉簪收進妝奩底層,壓在帕子和絨花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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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她不敢戴出去。只有夜裡碧桃走了之後,她會從妝奩里取出來,借著月光翻來覆去地看。
「夫人近來倒是睡得好了。」碧桃蹲在地上給她整理裙角,隨口說了一句。
蘇雲鳶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嗯?」
「以前您天沒亮就醒,現在每天早上奴婢進來叫好幾聲才應。」碧桃仰頭看她,「是那安神湯管用了?」
「大概吧。」
碧桃笑了笑,又低頭忙活去了。
蘇雲鳶垂著眼喝茶。她沒告訴碧桃,她不是睡得好了,是每天晚上攥著那支玉簪才睡著的。
涼的玉貼在掌心,不知為什麼就是比什麼都踏實。
這天午後她坐在廊下做針線,聽見外院傳來馬蹄聲。
碧桃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好像是世子回來了。」
蘇雲鳶手裡的繡針沒停。
果然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秋菊來傳話:「夫人,世子說今晚回正院用膳。」
碧桃看了蘇雲鳶一眼。
「知道了。」蘇雲鳶放下繡繃,「讓廚房加兩個世子愛吃的菜。」
入夜。
沈昭踏進屋時身上帶著書墨氣,面色和往常一樣溫和。他在桌邊坐下,碧桃布了菜便退出去了。
「最近身子如何?」他夾了一筷子菜,頭也不抬地問。
「還好。」蘇雲鳶坐在對面,拿著筷子沒怎麼動。
「母親那邊為難你了?」
「沒有。」
「嗯。」
對話就這麼幾句。乾巴巴的,連客套都算不上。
沈昭吃了半碗飯便擱了筷子,端起茶漱口。
蘇雲鳶以為他要走了。往常都是這樣——坐一坐,問兩句,起身去別處。
但今晚他沒走。
「早些歇了吧。」他放下茶盞,語氣平常,「我今晚不去別處了。」
蘇雲鳶筷子上的豆角掉回了碗裡。
「世子……」
「怎麼?」他看她一眼,笑意淡淡的,「我回自己夫人房裡歇息,有什麼不對?」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拒絕的話。
碧桃進來收了碗碟,蘇雲鳶去淨了房。
熄燈之後,床帳里一片沉暗。
沈昭翻過身來。
動作和從前一樣——輕車熟路,不問她準備好沒有,手搭上來就往下。整個過程簡短敷衍,像是在完成某種義務。
蘇雲鳶平躺著,臉偏向一側,盯著帳簾的花紋。
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一絲一毫都沒有。
從前她以為這是自己的問題。三年了,每一次她都試圖配合,試圖告訴自己「應該有感覺的」——可什麼都沒有。只有機械的碰觸和無盡的空洞。
現在她知道了。
不是她有病。
是他根本不在乎她有沒有反應。
沈昭結束得很快,翻身過去,呼吸不出幾息就平穩了。
蘇雲鳶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身體裡那種空洞感比以前更甚了——像一隻碗,被填滿過一次,再倒空之後,連碗壁上殘留的溫度都成了折磨。
她想起那個人。
想起那雙手落在她腰窩上時的力道,想起被反覆確認「疼不疼」時低沉的嗓音,想起每一寸皮膚都被認真對待的感覺。
小腹深處那種酸脹又湧上來了。
蘇雲鳶咬緊牙關,把臉埋進枕頭裡。
身側沈昭睡得沉,偶爾翻個身,胳膊擱過來,搭在她腰上。她僵了一下,然後悄悄把他的手移開。
他沒醒。
蘇雲鳶摸了摸枕下。兔子簪在左邊,玉簪在右邊——不對,白玉簪她收在妝奩里了,沒拿出來。
碰到的是空的枕面。
她忽然覺得今夜格外難熬。
沈昭凌晨就起了,他一貫如此,天沒亮就去外書房處理事務。走的時候動靜很輕,甚至沒有跟她說一句話。
碧桃進來的時候天剛麻亮。
「夫人醒了?」碧桃拉開帳簾,看見她坐在床上發呆,「世子走了?」
「嗯。」
碧桃嘴唇動了動,憋了半天才壓著聲音說:「夫人……還好嗎?」
「好著呢。」蘇雲鳶扯了扯被角,「伺候我梳頭吧。」
碧桃拿過梳子,給她通頭髮。
蘇雲鳶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面色寡淡,眼底發烏。和幾天前入宮回來時紅撲撲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碧桃。」
「嗯?」
「以後世子若是要留宿,你提前跟我說一聲。」
碧桃手一頓:「夫人要做什麼準備?」
蘇雲鳶沉默了一瞬。
「沒什麼。讓我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碧桃不敢再問,低頭繼續梳頭。
蘇雲鳶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忽然清晰地想——
下次入宮,還有多少天?
她在心裡數了數。
十一天。
好長。
午後她坐在廊下曬太陽時,外院傳來劉管事的聲音。她支棱起耳朵。
「……那批貨已入城外倉,韓爺的人接手了。」
是劉成跟另一個管事在說話,隔著花牆,聲音斷續續。
蘇雲鳶手裡逗貓的草莖停住了。
城外倉。韓爺。
她飛快回屋,從袖中取出帕子,在角上又打了一個結。
第五個結:貨已入城外倉,韓闕的人接手。
碧桃端著綠豆湯進來,看見她對著帕子打結,好奇地湊過來:「夫人又在打結?這帕子都快成穗子了。」
「我記東西用的。」蘇雲鳶隨口道。
「記什麼呀?」碧桃歪頭看了那一排小結,「是在數日子?」
蘇雲鳶靈機一動:「算世子多久來一次。」
碧桃一愣,隨即嘆了口氣:「那照這麼算,夫人得打好多結呢——」
「行了行了。」蘇雲鳶把帕子塞回袖中,接過綠豆湯喝了一口,「別念了。」
碧桃嘿笑了兩聲,沒再追問。
蘇雲鳶喝著涼絲絲的綠豆湯,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四個結變成五個了。
每多一個結,她離下次見他就近了一步。
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盼著入宮匯報情報,竟比盼著過年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