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像是被人拉長了。
蘇雲鳶從角門閃出來的時候,夜色比上次更濃。初夏的風裡帶著梔子花的氣味,從她院牆根底下的那盆花上飄過來的。
影十三照舊在巷口等著,黑衣窄袖,面無表情,只做了個手勢。
馬車裡福安笑眯眯地掀帘子:「夫人今兒來得早。」
「路上順。」蘇雲鳶坐進去,手心攥著帕子,指尖一個一個摸過那四個結。
方臉。虎口繭。左耳缺。姓韓。
加上之前的三個——隴西來人,城外倉庫,後門騾車深夜運貨。
一共四條。比上回多了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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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怕自己一緊張就忘詞。
養心殿側間的門被推開時,龍涎香撲面而來。
蘇雲鳶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已經快把這個味道忘了——不,她每一天都記得。只是聞到實物和回憶里的完全不一樣,實物更濃,更沉,像一隻手直接按在她心口上。
蕭衍坐在案後,燭光映著他半邊側臉。玄色常服,墨發半束,手裡握著硃筆正在批摺子。
她跪下去:「妾身參見陛下。」
「起來。」他頭也沒抬,「坐。」
蘇雲鳶站起來走到圓凳邊坐好,把帕子從袖中取出來攤在膝上。
「說。」
「是。」她深吸一口氣,「上回妾身說了隴西來人和城外倉庫。這回……那個隴西來的人,妾身見著了。」
蕭衍的筆尖頓了一下。
「在宴上隔著碧紗櫥看的,」她低著頭,儘量讓自己說得有條理,「那人方臉,虎口有厚繭,左耳缺了一小塊。世子喚他韓叔,南安王跟他碰杯時很親熱。」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管事劉成說'那批貨已入城外倉',跟妾身之前記的對得上。」
說完她抬頭,小心看他。
蕭衍放下筆了。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上次那種沉,更像是——滿意?
「韓闕。」他開口。
「什麼?」
「你描述的那個人,姓韓名闕,西北副將。」蕭衍的聲音平淡,「你記的特徵與錦衣衛檔中畫像全部吻合。」
蘇雲鳶愣了一下:「那……那就是說——」
「有用。」他說,「很有用。」
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什麼表情好。
「妾身還以為自己記的東西太碎了……」
「碎的拼起來就是整的。」他看著她,「繼續。」
「還有一條。」她又指了指帕角最後一個結,「管事劉成這半個月出府五回,每回都是天沒亮就走,日頭落了才回來。去的方向不一樣,但都不走正門。」
蕭衍沒說話,拿過一張空白的紙,提筆在上面記了幾個字。
蘇雲鳶坐在三步之外,看著他寫字的手。修長的指節,骨骼分明,筆鋒穩而利落。燭光把他手背上的紋路映得很清晰。
她趕緊把目光挪開。
「今日就這些?」他擱下筆。
「嗯。」她點頭,把帕子疊好收進袖裡。
然後她等著。
等他說「可以走了」。
他沒說。
蘇雲鳶坐在那裡,手指不自覺地絞起了袖角。
殿裡安靜得只剩燭火噼啪的細響。
蕭衍起身了。
她心跳一漏,下意識想站起來,卻見他沒有往她這邊走——他走向側間後方的一張小桌。
那桌上擱著一隻烏木錦盒,不大,手掌長短。
「拿回去。」他站在桌邊,沒轉身。
蘇雲鳶愣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
錦盒就擱在桌面正中,像是被人特意擺好的。
她伸手揭開盒蓋。
裡面鋪著一層墨色絨布,中間安靜地躺著一支玉簪。
通體瑩白,溫潤如脂。沒有紋飾,沒有刻字,連穗子都沒有。素得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蘇雲鳶的指尖碰上去,玉石沁涼的觸感傳來,她的呼吸輕了半拍。
「這是……賞給妾身的?」
「嗯。」
她捧著錦盒回過身,蕭衍已經走回了案後坐下,重新拿起了硃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雲鳶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的玉簪,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刻字。不系穗。不能證明是宮中之物。
他想得很周全。
「妾身謝陛下恩賞。」她低聲道了謝,把錦盒小心合上。
蕭衍沒應聲,筆尖在摺子上落了兩個字。
蘇雲鳶抱著錦盒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該走了。
「那妾身——」
「頭髮總散著。」
他的聲音忽然插進來,語氣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蘇雲鳶抬頭看他。
他沒看她,目光落在摺子上,筆尖未停。
「不好看。戴上。」
三個字落地,殿內又安靜了。
蘇雲鳶愣在那裡,臉上的溫度一點一點升上來。
他在嫌她?
還是在……讓她把簪子戴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晚的髮髻——確實有些鬆散,坐了這麼久加上趕路,鬢邊碎發落了幾縷。
她咬了咬唇,打開錦盒取出玉簪,抬手插入髮髻。
動作有些生澀,她夠了兩下才把簪子別穩。
「好了。」她小聲說。
蕭衍這才抬了一下眼。
就那麼一瞬。
目光從她發間掠過,像一陣風,觸感極輕,卻讓她頭皮發麻。
「走吧。」他說,重新低下頭。
蘇雲鳶抱著空錦盒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燭光里他坐得筆直,玄色衣袍把肩線襯得冷硬。那隻握筆的手指節微白——用力。
他在用力握著筆。
蘇雲鳶垂下眼,快步走出了殿門。
馬車上她靠著車壁,手指反覆摸著發間那支玉簪。
涼的。光滑的。
沒有刻字。
不能讓人知道是誰送的。
可她知道。
福安在車外笑道:「夫人發間這簪子襯人,白玉配烏髮,好看。」
「福公。」
「嗯?」
「這簪子……他為什麼給我?」
福安的笑聲透過車簾傳來,帶著點老人家的溫和:「陛下的心思,奴才哪兒猜得著。夫人收著便是。」
蘇雲鳶沒再問。
她把簪子從發間取下來,攥在掌心。玉石的溫度從冰涼慢慢被她的體溫暖透了。
這一晚他沒有碰她。
上一次來也沒有。
她說不清自己是鬆了口氣,還是——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填滿了沉默。
蘇雲鳶閉上眼,把玉簪貼在唇邊。
涼的。
像他鬆開筆時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