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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白玉無字亦無穗

  五日像是被人拉長了。

  蘇雲鳶從角門閃出來的時候,夜色比上次更濃。初夏的風裡帶著梔子花的氣味,從她院牆根底下的那盆花上飄過來的。

  影十三照舊在巷口等著,黑衣窄袖,面無表情,只做了個手勢。

  馬車裡福安笑眯眯地掀帘子:「夫人今兒來得早。」

  「路上順。」蘇雲鳶坐進去,手心攥著帕子,指尖一個一個摸過那四個結。

  方臉。虎口繭。左耳缺。姓韓。

  加上之前的三個——隴西來人,城外倉庫,後門騾車深夜運貨。

  一共四條。比上回多了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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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怕自己一緊張就忘詞。

  養心殿側間的門被推開時,龍涎香撲面而來。

  蘇雲鳶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已經快把這個味道忘了——不,她每一天都記得。只是聞到實物和回憶里的完全不一樣,實物更濃,更沉,像一隻手直接按在她心口上。

  蕭衍坐在案後,燭光映著他半邊側臉。玄色常服,墨發半束,手裡握著硃筆正在批摺子。

  她跪下去:「妾身參見陛下。」

  「起來。」他頭也沒抬,「坐。」

  蘇雲鳶站起來走到圓凳邊坐好,把帕子從袖中取出來攤在膝上。

  「說。」

  「是。」她深吸一口氣,「上回妾身說了隴西來人和城外倉庫。這回……那個隴西來的人,妾身見著了。」

  蕭衍的筆尖頓了一下。

  「在宴上隔著碧紗櫥看的,」她低著頭,儘量讓自己說得有條理,「那人方臉,虎口有厚繭,左耳缺了一小塊。世子喚他韓叔,南安王跟他碰杯時很親熱。」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管事劉成說'那批貨已入城外倉',跟妾身之前記的對得上。」

  說完她抬頭,小心看他。

  蕭衍放下筆了。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上次那種沉,更像是——滿意?

  「韓闕。」他開口。

  「什麼?」

  「你描述的那個人,姓韓名闕,西北副將。」蕭衍的聲音平淡,「你記的特徵與錦衣衛檔中畫像全部吻合。」

  蘇雲鳶愣了一下:「那……那就是說——」

  「有用。」他說,「很有用。」

  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什麼表情好。

  「妾身還以為自己記的東西太碎了……」

  「碎的拼起來就是整的。」他看著她,「繼續。」

  「還有一條。」她又指了指帕角最後一個結,「管事劉成這半個月出府五回,每回都是天沒亮就走,日頭落了才回來。去的方向不一樣,但都不走正門。」

  蕭衍沒說話,拿過一張空白的紙,提筆在上面記了幾個字。

  蘇雲鳶坐在三步之外,看著他寫字的手。修長的指節,骨骼分明,筆鋒穩而利落。燭光把他手背上的紋路映得很清晰。

  她趕緊把目光挪開。

  「今日就這些?」他擱下筆。

  「嗯。」她點頭,把帕子疊好收進袖裡。

  然後她等著。

  等他說「可以走了」。

  他沒說。

  蘇雲鳶坐在那裡,手指不自覺地絞起了袖角。

  殿裡安靜得只剩燭火噼啪的細響。

  蕭衍起身了。

  她心跳一漏,下意識想站起來,卻見他沒有往她這邊走——他走向側間後方的一張小桌。

  那桌上擱著一隻烏木錦盒,不大,手掌長短。

  「拿回去。」他站在桌邊,沒轉身。

  蘇雲鳶愣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

  錦盒就擱在桌面正中,像是被人特意擺好的。

  她伸手揭開盒蓋。

  裡面鋪著一層墨色絨布,中間安靜地躺著一支玉簪。

  通體瑩白,溫潤如脂。沒有紋飾,沒有刻字,連穗子都沒有。素得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蘇雲鳶的指尖碰上去,玉石沁涼的觸感傳來,她的呼吸輕了半拍。

  「這是……賞給妾身的?」

  「嗯。」

  她捧著錦盒回過身,蕭衍已經走回了案後坐下,重新拿起了硃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雲鳶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的玉簪,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刻字。不系穗。不能證明是宮中之物。

  他想得很周全。

  「妾身謝陛下恩賞。」她低聲道了謝,把錦盒小心合上。

  蕭衍沒應聲,筆尖在摺子上落了兩個字。

  蘇雲鳶抱著錦盒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該走了。

  「那妾身——」

  「頭髮總散著。」

  他的聲音忽然插進來,語氣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蘇雲鳶抬頭看他。

  他沒看她,目光落在摺子上,筆尖未停。

  「不好看。戴上。」

  三個字落地,殿內又安靜了。

  蘇雲鳶愣在那裡,臉上的溫度一點一點升上來。

  他在嫌她?

  還是在……讓她把簪子戴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晚的髮髻——確實有些鬆散,坐了這麼久加上趕路,鬢邊碎發落了幾縷。

  她咬了咬唇,打開錦盒取出玉簪,抬手插入髮髻。

  動作有些生澀,她夠了兩下才把簪子別穩。

  「好了。」她小聲說。

  蕭衍這才抬了一下眼。

  就那麼一瞬。

  目光從她發間掠過,像一陣風,觸感極輕,卻讓她頭皮發麻。

  「走吧。」他說,重新低下頭。

  蘇雲鳶抱著空錦盒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燭光里他坐得筆直,玄色衣袍把肩線襯得冷硬。那隻握筆的手指節微白——用力。

  他在用力握著筆。

  蘇雲鳶垂下眼,快步走出了殿門。

  馬車上她靠著車壁,手指反覆摸著發間那支玉簪。

  涼的。光滑的。

  沒有刻字。

  不能讓人知道是誰送的。

  可她知道。

  福安在車外笑道:「夫人發間這簪子襯人,白玉配烏髮,好看。」

  「福公。」

  「嗯?」

  「這簪子……他為什麼給我?」

  福安的笑聲透過車簾傳來,帶著點老人家的溫和:「陛下的心思,奴才哪兒猜得著。夫人收著便是。」

  蘇雲鳶沒再問。

  她把簪子從發間取下來,攥在掌心。玉石的溫度從冰涼慢慢被她的體溫暖透了。

  這一晚他沒有碰她。

  上一次來也沒有。

  她說不清自己是鬆了口氣,還是——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填滿了沉默。

  蘇雲鳶閉上眼,把玉簪貼在唇邊。

  涼的。

  像他鬆開筆時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