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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兩條線

  出了大廈,雨還在下。

  岑妤綺站在門廊下面,把傘撐開。黑色的傘面在頭頂展開,雨珠立刻落上來,細密又急促。

  她站了一會兒,沒有馬上走。

  賀靜瑤,S大法學院,明誠律師事務所,公司法,家族資產規劃。

  一個律師,在她剛滿周歲的時候,替她起草了一份代持協議。

  協議里有一個條款:如果她遭受不公正對待,所有資產自動劃轉到她個人名下。

  一個律師,為什麼要替一個一歲的嬰兒設這道防線?

  除非那個嬰兒跟她有關係。

  除非她預見到這個嬰兒將來可能會被虧待。

  除非她知道這個嬰兒身邊的人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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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妤綺想起了那張照片。四個年輕人站在S大校門口,岑志廷攬著賀靜瑤的腰,沈銘棋搭著沈易禮母親的肩膀。

  兩對戀人,兩個女人,站在陽光里笑。

  然後賀靜瑤死了。

  許懷因出現了。

  她五歲以前的記憶全部消失,她從小被告知許懷因是她的媽媽。

  而念安,那個被說成是「朋友遺孤」的養女,被保護著,被藏著,不需要聯姻,不需要社交,只需要好好讀書好好畫畫,出事了第一個被送走。

  上輩子岑家破產,岑志廷和許懷因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念安送去國外避風頭。

  第二件事是把她推出來擋刀。

  把所有的債、所有的擔保、所有的爛攤子,全部甩在她頭上。

  她撐著傘走進了雨幕里。

  高跟鞋踩在積水上,濺起的細小水花打濕了煙管褲的褲腳。

  她在想上輩子最後那段日子。

  那個時候她恨很多人。恨沈易禮毀了她的家,恨沈執衡和那些狐朋狗友翻臉不認人。

  但她從來沒恨過岑志廷和許懷因。

  因為她以為他們是她的親生父母,親生父母在危難時棄她於不顧,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好,不夠聽話,不夠爭氣。

  她把所有的過錯歸在自己頭上,覺得是自己嫁錯了人,站錯了隊才連累了家裡。

  可如果她不是許懷因親生的呢?

  如果她從頭到尾就是一顆棋子呢?

  如果岑志廷娶許懷因、養她長大,讓她聯姻,全部都是因為她名下壓著岑家一半的資產,而她活著,聽話著,那些資產就不會觸發條款自動划走?

  那她這二十幾年算什麼?

  岑妤綺的腳步沒有停,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波動。

  因為她不急。

  下周二就能看到那份檔案了,而且她還有一個優勢。

  ——她活過一次,她知道那些人做了什麼。

  那些在她最落魄的時候把她推出去擋刀的人,那些把念安送走然後把債全甩在她頭上的人。

  這輩子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把她當棋子。

  她收起傘,鑽進了路邊叫來的計程車里,打開手機,點進沈易禮的對話框。

  【中午出來吃飯嗎?方喻有事先走了。】

  回復來得很快。

  【好。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過去。】

  【好。】

  停頓了幾秒,又來了一條。

  【你今天穿了外套嗎?下雨了。】

  【穿了。】

  【嗯。】

  她鎖了屏,靠回座椅,看著車窗外灰濛濛的街道。

  *

  到了公司門口,沈易禮已經站在那裡了。

  他手裡拿著一把灰色的長柄傘,站在玻璃旋轉門旁邊的廊柱下面。

  看見她過來,他撐開傘,朝她走過去。

  兩把傘在人行道上碰了一下,他很自然地把她那把接過去收了,換成他的灰傘撐在兩人頭頂。

  「不是說不用接。」岑妤綺說。

  「沒接。我下來買咖啡,剛好看見你。」

  「哦~」

  沈易禮抿了抿唇,目不斜視:「想吃什麼?」

  「辣的吧,心情需要。」

  公司旁的一家湘菜館,靠窗的雙人桌旁。

  沈易禮拉開對面的椅子,手搭在椅背上等她坐下。

  「方喻有什麼事?」

  「她沒說。」

  岑妤綺坐下來,沈易禮倒了杯常溫水推到她面前。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後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遍。

  等菜的間隙,他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過來。

  「你頭髮濕了一點。」

  岑妤綺伸手摸了摸馬尾,發尾確實有些潮。

  她接過紙巾擦了擦。

  「方喻最近在忙什麼?」沈易禮又問。

  岑妤綺抬眼看他。

  「不知道,沒細聊。」

  「你們約了多久?」

  「就一上午。」

  「去了哪兒?」

  岑妤綺眉梢微動。

  四個問題了。如果是平時的沈易禮,他只會回一個「嗯」,然後不再追問任何。

  「逛了逛街。」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逛了什麼?」

  五個。

  「衣服。」

  「買了嗎?」

  六個。

  「沈易禮,你是不是吃醋了。」岑妤綺突然問。

  「……沒有。」

  「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麼。」

  沈易禮垂眸:「關心你。」

  「關心不需要審犯人。」

  菜上來了。兩人吃了幾口,沈易禮又開口了。

  「你身上有種味道。」

  岑妤綺夾菜的動作停了。

  「什麼味道。」

  「紙的味道。」他說,「舊紙,像在哪個存了很多文件的地方待過。」

  聞言,她心裡咯噔了一下。

  公證處的等候區,空氣里全是舊檔案櫃和發黃表格的氣息。明誠律所的辦公室更不用說,滿屋子的卷宗堆得比人高。

  她身上確實會沾到那種味道。

  「商場裡路過一家書店,進去翻了翻。」

  「哦。」沈易禮應了一聲,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被雨水沖刷過的街面上。

  然後他笑了。

  很淺的笑容。嘴角往上彎了彎,眼尾沒有跟著動。

  「沈易禮,你真的快醋死了。」岑妤綺說。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就是有。」

  「那你每次說跟方喻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沒有?」

  岑妤綺一愣,她著實沒想到這人還會反問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跟方喻在一起。」

  「方喻今天早上九點半發了條朋友圈,定位在東區的寵物醫院,帶她家的貓去看病。十一點她又發了一條吐槽她「兒子」又花她錢,定位還在寵物醫院。」

  「你跟我說你們約了一上午,時間對不上。」

  岑妤綺放下筷子。

  「你看方喻的朋友圈?」

  「你的朋友圈我看,你朋友的朋友圈我也看。」

  「看這個幹什麼?」

  「因為你的行蹤有時候會出現在別人的動態里。」

  岑妤綺深吸一口氣。

  這個人。

  「沈易禮,你真的有病。」

  「我知道。」他繼續夾菜,「但我沒有問你去了哪裡。」

  「你問了六句。」

  「我問的是你跟方喻做了什麼,不是你去了哪裡。區別在於,前者我在試探你願不願意告訴我,後者是在逼你交代。」

  「我不會逼你。」

  他看她,那雙黑色的瞳仁安靜地映著她的臉。

  「你想去哪裡都可以,想見誰都可以,想瞞我也可以,我接受。」

  岑妤綺也看著他的臉。

  溫順又恭敬,把所有的偏執和不安都壓在同一副面孔底下的臉。

  他在告訴她:我允許你騙我,但你騙我的每一秒我都在難受。

  「那你不開心什麼。」岑妤綺問。

  沈易禮慢慢開口答:「不知道你在哪裡,不知道你身邊是誰,不知道有沒有人在靠近你。你早上說約了方喻,我說好,但你關上門的那一秒我就開始不舒服了。」

  「我在想,你今天穿了什麼鞋,路上會不會打滑。方喻會不會帶你去那種人多的地方,你不喜歡被陌生人碰到肩膀。你中午餓了會不會記得吃東西,你有時候忙起來就忘。」

  「然後我看到方喻的朋友圈。她在寵物醫院,你不在。那一瞬間我在想的第一件事不是你騙了我。」

  「我在想,你去了一個你不想讓我知道的地方。而那個地方,可能跟我有關。」

  他猜到了。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但他猜到了她去的地方跟他有關。

  因為如果跟他無關,她不需要撒謊。

  「沈易禮。」

  「嗯。」

  「你猜我去了哪裡?」

  「不猜。」

  「為什麼。」

  「因為你不想告訴我。你不想告訴我的事情,我等著就好了。」

  他把牛肉挑進她碗裡。

  「不管你查到了什麼,需要我的時候叫我。」

  岑妤綺把碗裡的菜吃了,辣得舌尖發麻。

  她忽然想到了程敘說的那句話。

  【是希望你永遠不需要來。】

  沈易禮大概也是這個心態。

  他把那些秘密藏著不告訴她,是希望她永遠不需要知道。

  可她偏偏活過一次。

  她偏偏什麼都想知道。

  「沈易禮,我以後還會騙你。」她說,「不只是今天,以後也會有我不想告訴你的事情。你每次都要刷一遍我所有朋友的朋友圈嗎?」

  「對。」

  「不累嗎?」

  「不累。方喻、趙允軒、你大學的室友陳念、你的髮型師、你的美甲師。」他報了一串名字,「一共二十個人,每天早晚各刷一次,每次大概五分鐘。」

  岑妤綺愣了。

  「你把我所有朋友的更新時間都摸清了?」

  「看久了就知道誰幾點發,發什麼。方喻是早上九點到十一點和晚上八點以後,趙允軒是凌晨一點到三點,你那個美甲師只在周末發。」

  「你是不是還建了個Excel表格?」

  沈易禮沉默了幾秒。

  「……備忘錄。」

  岑妤綺盯著他,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無奈,又從無奈變成了想笑。

  「沈易禮,你這個人……」

  「我知道,有病。」

  「我沒說有病。」她伸出腳,在桌子底下踩了一下他的鞋面,「我是想說,你下次直接問我,要是我願意跟你說,至少你不用再花十分鐘刷朋友圈。」

  沈易禮低下頭,嘴角終於彎了。

  吃完飯,兩人走出餐廳。

  雨停了,路面還是濕的,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光。

  沈易禮的手搭在她腰後面,在台階上護著她往下走。

  「下午還去公司嗎?」他問。

  「去。駿和新材的資料你整理好了沒有?」

  「整理好了,在你桌上。」

  「那走。」

  兩人並肩走在雨後的路上。

  岑妤綺的腦子裡同時轉著兩件事。

  一件是賀靜瑤,公證處,下周二。

  一件是駿和新材,新加坡,九月底。

  一條是她的過去,一條是她的未來。兩條線都攥在她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