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從酒店出來,沿著外灘往南走。
岑妤綺走在靠江的一側,沈易禮跟在她的身旁,步伐比平時慢了,一個路口要走上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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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
看那些殖民時期留下來的老建築,看對岸陸家嘴三根地標的實體比屏幕上大了多少倍,看江面上拖著長長尾浪的渡輪,看沿著堤岸跑步的年輕人,看坐在長椅上吃冰激凌的老太太。
岑妤綺跟在他旁邊,手裡拎著一瓶在便利店買的冰水。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遛狗。
一條從來沒出過門的狗,第一次被帶到公園裡,每棵樹都想聞一聞,每個角落都想看看。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到了外白渡橋。
沈易禮走到橋中間停下來,兩隻手搭在欄杆上往下看。
蘇州河的水是灰綠色的,跟黃浦江的渾黃色匯在一起。
「你看。」他忽然說。
岑妤綺湊過去。
「什麼?」
「水的顏色不一樣。」他指了指水面的交界處,「像兩個不同的世界碰在一起。」
岑妤綺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彎起嘴角。
「你和沈執衡。」她說。
沈易禮側頭看她。
「一個清的,一個渾的。」岑妤綺把冰水遞到他嘴邊,「你猜你是哪個。」
沈易禮低頭喝了一口水。
「都不是。」他說。
「那你是什麼?」
他看著橋下的江面。
「我是下面的泥。」
岑妤綺微微一愣。
她嗤了一聲,把水瓶收回來:「行。那我就踩著泥過河了。」
「你踩吧,踩多深都行。」他接道。
*
過了橋,兩人拐進河南路。
樹葉把陽光切成碎片撒在人行道上,沈易禮的影子比她的長,斜斜地拖在地面,每走一步就跟她的交疊一下。
岑妤綺走在前面,他跟著。
路過一家舊式點心鋪,蒸籠疊了三層高擺在門口,白霧從籠縫裡冒出來。
沈易禮的腳步慢了。
他沒有停下來,只是側過頭多看了兩秒。
岑妤綺回頭看他。
「想吃?」
「不餓。」
「我沒問你餓不餓。」她拐了個彎走到點心鋪前面,彎腰看了一眼價格牌,「一籠生煎打包。」
老闆娘從蒸汽後面探出頭來,麻利地裝了紙袋遞過去。
岑妤綺接過袋子塞到沈易禮手裡。
「拿著。」
沈易禮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熱乎乎的紙袋,油已經浸到了外面。
他沒吃過這種東西。
沈家的餐桌上從來不會出現路邊攤的食物,就連傭人準備的早餐也是標準的西式。
他十幾年來吃的每一頓飯都是精心搭配過的,營養均衡,口味克制。
他拆開袋子。
生煎底部焦得金黃,褶子朝上,皮面撒著芝麻和蔥花。
他咬了一口。
湯汁燙得他縮了一下嘴。
岑妤綺在旁邊看著他被燙到的樣子笑出來。
「傻子,先戳個洞把湯吸了。」
他照做了。
低著頭,嘴唇湊到生煎皮上小心翼翼地吸。
這個畫面落在旁人眼裡大概很奇怪。
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長相凌厲的高個子男人,站在路邊吸生煎的湯汁,動作拘謹得像在做什麼精密操作。
「好吃嗎?」岑妤綺問。
沈易禮把湯吸完了,又咬了一口餡。
豬肉和膠凍化開之後的鮮味在嘴裡漫開來。
「好吃。」他輕聲回。
吃完東西,兩人沿著河南路走到南京東路步行街入口。
下午三點的步行街很熱鬧,岑妤綺走在人群里,時不時被路過的人碰到肩膀。
沈易禮的手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腰後面,在人流里護出一個小小的空間。
兩個人走過賣旅遊紀念品的小攤,走過排著長隊的奶茶店,走過一個坐在馬紮上用毛筆寫字的老頭。
沈易禮每走過一個攤位都會多看一眼。
他看的方式很特別,像在做信息採集,每一個細節都被他默默記下來。
岑妤綺覺得好笑。
「你是在逛街還是在做市場調研?」
「都有。」他回得認真。
「調研什麼?」
「哪家店人最多,為什麼。」
「……你能不能不這麼累。」
沈易禮看她。
「不累。」
「你看那家奶茶店排了至少四十個人,你現在也在想它的商業模式是不是吧。」
「……它用了飢餓營銷。限量款,每天只出一百杯。」
岑妤綺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沈易禮,你今天的任務是陪我逛街,不是寫商業計劃書。」
「我在陪你逛。」
「你的手在我腰上,你的眼睛在別人的店裡。」
沈易禮的手指在她腰上收緊了一點。
「現在呢?」
岑妤綺偏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從步行街花花綠綠的招牌上收回來,全部落在了她臉上。
「……」
岑妤綺回過神,抬手把他的臉推到正視前方的角度:「行了行了,繼續走吧。」
又走了一段,人流匯聚得更密了。
一個小女孩舉著棉花糖從人群里鑽出來,差點撞上岑妤綺的腿。
小女孩的媽媽在後面追著喊「慢點慢點」,小女孩頭也不回地跑。
岑妤綺側身讓了一下,小女孩從她身邊竄過去,手裡那團粉色的棉花糖蹭到了她白色裙子的下擺。
一道粉色的糖漬留在了白布上。
岑妤綺低頭看了一眼。
沈易禮也看到了。
他蹲下來,從褲兜里摸出一包濕巾,抽了兩張,在她裙擺上輕輕擦拭。
他的動作很輕,手指捏著裙子的布料,另一隻手托在膝蓋旁邊當墊子,防止裙面貼到她的腿上。
路過的行人匆匆掃了一眼這個蹲在地上給女人擦裙子的男人。
岑妤綺低頭看著他,陽光從他頭頂照下來,他的頭髮很黑。
「差不多了。」她開口。
沈易禮又擦了兩下,站起來。
「還有一點,回去用清水洗一下就好了。」
岑妤綺看了看他手裡那團濕巾。
「你口袋裡怎麼什麼都有。」
「出門前裝的。紙巾濕巾創可貼護墊……」
岑妤綺挑眉。
「沈易禮,你是不是把我當三歲小孩帶出來的?」
「你上次酒會磨破了腳,上上次吃火鍋燙了嘴。」他把濕巾扔進垃圾桶,「帶上比較安心。」
上上次。
那時她還沒重生。
他是真的再暗處觀察了她很久。
天色開始暗了。
傍晚的外灘比下午更好看。對岸的燈陸續亮了起來,東方明珠的球體開始滾動變換顏色。
兩人沿著江邊往回走。
岑妤綺的腳有些酸了。雖然穿的是平底鞋,但走了將近三個小時,小腿開始發脹。
她沒說,但步伐慢了。
沈易禮停下來。
「累了?」
「沒有。」
「你走路開始用腳掌外側著地了。」他說,「腳酸了。」
岑妤綺被他這種觀察力氣笑了。
「你是X光機還是人?」
「我看你看了十幾年了。」
岑妤綺抬手,勾了勾他襯衫的袖口。
「那你背我。」
沈易禮立馬轉過身來,沒有猶豫地蹲了下去。
岑妤綺趴到他背上,兩條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他雙手托住她的大腿彎,站起來。
江風從正面吹過來,把岑妤綺的頭髮吹到了他的脖子上。
髮絲蹭過他的耳朵。
「沈易禮。」
「嗯。」
「你今天開心嗎?」
他走了幾步。
「開心。」
「開心什麼?」
「開心你帶我出來。」他說,「開心你讓我背你。」
岑妤綺在他背上笑了。
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鼻尖碰到那塊皮膚,接觸的瞬間他的步子頓了頓。
「別鬧。」他說。
「我沒鬧。」她的嘴唇蹭了蹭他後頸的皮膚,「我在聞你。」
「……」
「你身上有生煎味,我有點餓了。」
沈易禮沒說話了,步子加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