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妤綺抬手扣住他的手腕,把那隻手從自己脖子上拽下來,反壓回他胸口的位置。
「誰趕你走了。」
沈易禮的呼吸亂了半拍。
她的手壓在他胸骨上,他的心跳撞得她掌心發麻。
「進我房間的規矩你還沒學。」岑妤綺往前逼了半步,「第一條,不許坐我這張榻。」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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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我十八歲躺過的地方。」她仰起臉看他,「你十八歲在什麼地方?」
「教室最後一排靠牆。」他答得很快。
「第二條,」她的手指從他胸口一路滑到腹側,隔著開衫按了一下,感覺到那片肌肉瞬間收緊,「不許在我家y。」
沈易禮的耳根燒起來。
他閉了一下眼睛,喉結滾了滾,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嗯。」
「嗯什麼。」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些,停在他褲腰上方,「說清楚。」
「做不到。」
岑妤綺笑出來。
她把手收回去,欣賞了幾秒他那副被吊在半空動彈不得的樣子,轉身往書桌走。
沈易禮跟了兩步,停住了。
他看著她彎下腰,手指搭在最底下那格抽屜的銅拉手上。
血液從他的四肢往回抽。
「你要拿什麼。」他的聲音變了。
「拿點東西給你看。」岑妤綺把抽屜拉開,抽出那本深藍色硬皮的冊子。
燙金校徽在午後的光里晃了晃。
沈易禮後退了半步。
「別看那個。」
「你上次也說這句。」岑妤綺把冊子在手裡翻了個面,抬眼看他,「上次是髮帶。這次你連編個理由都懶得編了?」
她走回來,走到他面前,把冊子舉起來。
「沈易禮,你不好奇我為什麼今天帶你回來嗎。」
「……」
「不光是給我爸媽看你。」她翻開冊子,「也是拿這個。上次我回來的時候翻到了,沒帶走,留在這兒等著。」
「等什麼?」
「等你站在這間房裡,我再翻給你看。」
沈易禮的手抬起來,抓向那本冊子。
岑妤綺往後一撤,同時把冊子按在自己胸口,抬起一條腿抵住他的膝蓋。
「敢搶我就把它燒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下頭,翻頁。
同學錄那部分的紙是米黃色的,一頁一個人,密密麻麻全是花體字和亂塗的小人。
翻過去七八頁,停住了。
那一頁乾淨得刺眼。
姓名:沈易禮。
班級:高三(2)。
其餘一片空白。生日空著,聯繫方式空著,【最想說的一句話】空著,【未來的自己】空著。
只有留言欄里兩個字。
一筆一划,橫平豎直。
「祝好。」岑妤綺念出來。
沈易禮沒有動。
「祝好。」她又念了一遍,抬眼看他,「沈易禮,全班三十六個人,沒有一個人只寫兩個字。方喻給我畫了一隻豬,連當時最討厭我的那個女生都寫了三行。」
「你寫祝好。」
「……」
「所以我上次翻到這裡就想笑。」岑妤綺的手指按在那兩個字上,「我以為你就是這種人,客氣,無聊,跟誰都隔著幾米。」
她的指尖往下滑了一寸。
「然後我看見了下面這行。」
沈易禮的瞳孔收縮了。
他向前撲了一步,兩隻手同時伸出來。
岑妤綺往側面一讓,同時抬手把冊子舉高過頭頂,另一隻手撐住他的肩膀。
「你敢。」
沈易禮的手停在她小臂旁邊,顫得厲害。
「岑妤綺,把它給我。」
「不給。」
「我求你。」
「你上次也求我。」她把冊子拿到眼前,仰著頭,念得很慢,「鉛筆寫的,字很小,藏在'祝好'的正下方。寫完之後你還用橡皮擦過一遍,沒擦乾淨,筆痕還壓在紙上。」
沈易禮的呼吸停了。
「你——不——會——看——到——這——里——的。」
一個字一個字,落在午後安靜的房間裡。
沈易禮的膝蓋軟了下,他伸手抓住了貴妃榻的木扶手才沒有跪下去。
他低著頭,肩膀在抖。
「你什麼時候寫的。」岑妤綺把冊子合上,扔在了榻上。
他沒有回答。
「說話。」
「畢業典禮那天下午。」
他說。
「三點四十。班長在講台上收冊子,還剩四本沒收。我在洗手間隔間裡寫的,用的是我自己的自動鉛筆,0.5的HB。寫完擦了兩遍。第三遍不敢再擦了,怕把紙擦破,破了你會看見。」
岑妤綺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記得每一個細節。
幾年了。
「所以你以為我永遠不會翻到你那頁。」
「我知道你不會翻。」沈易禮抬起頭,眼眶泛著紅,「那年七月十二號我們班在東海飯店辦的散夥飯,你全程沒往我這邊看過一次。散場的時候方喻拿著冊子問你要不要簽,你說'我拿回家慢慢寫',然後你把它塞進包里。」
「那本冊子從那天起就沒被打開過。我知道。」
房間裡靜了幾秒。
岑妤綺看著他。
她在這個瞬間意識到一件很荒謬的事:這個男人給自己造了一座密室,把最不堪的東西全塞進去,然後親手把鑰匙丟掉,因為他確信沒有人會來找這扇門。
現在門被她撞開了。
「沈易禮。你寫那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
「在想,」他說,「這樣也可以。」
「什麼可以。」
「你不看,我也算說了。」
「……」
她該覺得爽的。
她本來就是為了這一刻帶他回來的。
她把這本冊子留在抽屜里兩個星期,就是為了等一個他站在這間房裡,退無可退的下午。
她現在很爽。
但同時還有另外一樣東西順著脊背往上爬,讓她的後頸發麻。
她拉開第一格抽屜,翻了兩下,摸出一支筆。
黑色的中性筆,筆身上有她十七歲貼的星星貼紙,掉了一半。
她拿著筆走回來,從榻上撈起冊子,重新翻到那一頁,然後把冊子和筆一起遞到他面前。
「拿著。」
「……幹什麼。」
「改。這句話現在不成立了,我看到了。所以你把它劃掉,重新寫一句。」
「……」
「用這支筆,」她把筆往他手裡塞,「寫下來就不能擦了。」
沈易禮接住了筆,走到書桌前,把冊子攤在桌面上,彎腰。
左手壓住紙頁,右手擰開筆帽。
筆尖懸在那行鉛筆字上方。
停了很久。
岑妤綺走到他背後:「不會寫?」
「會。」
「那你抖什麼?」
「因為寫下來就不能擦了。」他說。
筆尖落下去。
他在那行鉛筆字上畫了一道橫線,從頭劃到尾,劃得很重,把紙都壓出了凹痕。
然後他在下面一行寫字。
他的字確實好看,橫豎都撐得開,一筆一畫,跟幾年前那兩個「祝好」是同一個人的手。
岑妤綺從他肩膀後面看過去。
【我等到了。】
她的呼吸滯住了一瞬。
我等到了。
仿佛高三那句【你不會看到這裡的】其實是一次投注。
他把話扔進空的地方,然後開始等。
等了幾年,今天有人把話撿起來念出聲。
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