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澡,岑妤綺裹著浴袍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
沈易禮跟在她後面,站在臥室門口,等待她的繼續發號施令。
「吹頭髮。」岑妤綺坐到梳妝檯前,從鏡子裡看他。
沈易禮依言走過來,拿起梳妝檯上的吹風機,插上電。
暖風吹起來,他的手指穿進她濕潤的髮絲里,一縷縷地順開。
動作比剛才在浴缸里自然了些。只要有具體的事可以做,他就能把那些混亂的情緒暫時收進籠子裡。
岑妤綺從鏡子裡看到了他的眼睛。
有變化了。
之前沈易禮看她的目光,底色是小心翼翼的恭順。
如同被訓了太久的狗,生怕視線落錯了地方就招來打罵,所以永遠低著頭,永遠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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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層恭順還在,但底下多了些熾熱又濃稠的東西。
果然,吃過甜頭後,就再也沒辦法假裝自己不餓。
他的手指從她的發尾滑過,指腹貼著她的後頸蹭了蹭。
吹風機的噪音蓋住了一切,但岑妤綺感覺到了他指尖的滾燙。
那不是無意的。
他在貪。
開始在每個碰觸的間隙里偷偷多停留半秒。
岑妤綺沒有拆穿他,她從鏡子裡和他對視了一眼。
沈易禮的手縮了回去,繼續老老實實地吹頭髮。
但那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出賣了他。
吹完,沈易禮關了吹風機,把電線繞好放回原位,然後又恢復了等候差遣的姿態。
「……頭髮幹了。」他開口道。
「嗯。」岑妤綺轉過身來,靠在梳妝檯上看他,「沈易禮。」
「嗯。」
「你剛才在摸我哪兒?」
「……沒有。」
岑妤綺嗤笑了一聲。
這人撒謊的水平跟做其他事的水平完全不成正比。
檔案里的數據漏洞他能精確到百分比,一輪到她面前就拙劣得令人發笑。
她走到床邊坐下,拿起自己的包。
翻了翻,摸出了那條墨綠色的絲絨髮帶。她把髮帶繞在手腕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沈易禮,你過來。」
沈易禮走過來,在床邊站定。
「你看,」她把髮帶遞到他面前,「好看嗎?」
沈易禮的目光碰到那條髮帶的瞬間,身體裡所有的血液好像同時被凍住了。
他的呼吸凝滯了一拍。
然後他移開了眼睛,表情恢復了平淡。
「……還行。」
太慢了。
岑妤綺把他的反應看得一清二楚。
他認出來了。
這條髮帶是他的。
是他在高三那年的聖誕節精心挑選的,想辦法讓她抽到的,然後她隨手塞進了抽屜里,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今天回家翻到的,高中時候的東西,你知道是誰送的嗎?」
沈易禮站在那裡,垂著眼。
「不知道。」他說。
岑妤綺歪頭看他。
「絲絨的,墨綠色,還系了個蝴蝶結。挺用心的,不像隨便買的。」
沈易禮睫毛輕顫。
當然不是隨便買的。
這條髮帶他在商場裡挑了一個小時。
從暖色到冷色一排排看過去,最後選了這個墨綠。
因為岑妤綺那年冬天常穿一件墨綠色的毛衣,他覺得她穿那個顏色很好看。
他把髮帶和巧克力一起包好,在抽籤環節做了手腳。
班長是他僅有的幾個能說上話的同學之一,他用一份期末複習筆記換了一個確保岑妤綺能抽到他禮物的機會。
他以為那條髮帶早就被扔了。
可它現在在她手裡。
「可能是你朋友。」他最後答道。
「嗯,我也這麼想。」岑妤綺點點頭,然後抬手把髮帶繫到了自己的頭髮上。
她站起來,走到梳妝鏡前照了照。
墨綠色的絲絨襯著她微卷的長髮,蝴蝶結歪在馬尾的側面,精緻又俏皮。
「好看嗎?」她又問了一遍。
沈易禮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到了這個畫面。
他挑的髮帶,系在她的頭髮上。
他的嘴唇發乾,舌尖舔了一下下唇。
「好看。」
這次他回答得很快。
岑妤綺從鏡子裡看著他。
他的表情還是那副克制的模樣,但眼睛已經完全藏不住了。
那雙黑沉沉的瞳仁死死地盯著她頭髮上的蝴蝶結,灼燙的目光里混著貪婪和歡喜,還有被人猝不及防翻出舊傷的惶恐。
岑妤綺覺得很滿意。
她伸手扯了扯髮帶的尾端。
「可惜不知道誰送的,不然應該謝謝人家。」
沈易禮沒接話。
岑妤綺等了幾秒。
他不說。
她也沒有逼他。
這條髮帶是不是他送的,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她不需要他承認。
她就是想看他這副模樣:明明是自己的東西,明明歡喜得快要溢出來,卻連認領的勇氣都沒有,只敢用那種快要把她吞掉的目光偷偷地盯。
「行了,不逗你了。」
岑妤綺突然笑意盈盈地開口道。
沈易禮猛地抬頭。
逗?
她說逗。
她知道?
岑妤綺看著他突然變化的神色,嘴角揚得更高了。
「逗你說'好看'啊。」她故意補了一句,「你平時誇人跟擠牙膏似的,好不容易誇了一句,我還不好好記住了。」
「……」
沈易禮的手指終於放鬆了。
指節因為攥得太久有些酸疼,掌心留著半月形的指甲印。
「行了你回去吹自己的頭髮吧,跟個啞巴一樣,沒意思。」
說著,岑妤綺把梳妝檯上的護膚品拿過來,開始往臉上拍水乳。
沈易禮乖順地應了一聲,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又回頭看了一眼岑妤綺的側臉。
她微卷的頭髮垂在肩側,墨綠色的髮帶把髮絲束起來。
他選那條髮帶的時候想過無數次,如果她戴上會是什麼樣子。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想像,比得過現在這個畫面。
沈易禮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岑妤綺聽見聲音徹底沒了,才把手裡的精華瓶放下來。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頭上的那條墨綠色髮帶,嘴唇彎起。
「真好養。」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
隔壁客房裡,吹風機響了起來。
持續了很長時間。
比吹乾頭髮需要的時間長得多。
噪音蓋住了房間裡所有其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