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屏幕上。
林知嶼操控的那個硬輔英雄,像是個斷了線的提線木偶,直愣愣地站在龍坑最前排。
沒有走位,沒有放技能。
就像一個活靶子。
對面中單法師抓住機會,一套毀天滅地的技能毫無保留地砸了下來。
屏幕瞬間變成了灰色。
「臥槽!小林你幹嘛!開大招閃現啊!」
胖虎在語音頻道里急得大吼,鍵盤敲得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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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打野進場了!退退退!沒輔助保不住我!」
阿飛手忙腳亂地交出雙招,還是慘死在對方刺客的刀下。
耳機里全是隊友焦急的報點聲和技能音效。
但這聲音傳到林知嶼的耳朵里,全變成了尖銳刺耳的蜂鳴。
痛。
痛到靈魂都在抽搐。
中午那一盤裹著紅油花椒的辣子雞,加上一整杯漂浮著冰塊的冰水,終於在他的胃裡掀起了毀滅性的海嘯。
胃壁瘋狂收縮、痙攣。
像有一隻長滿倒刺的鐵手,在他的五臟六腑里來回翻攪、撕扯。
連帶著後背的神經都牽扯出一陣陣抽痛。
林知嶼眼前黑一陣白一陣。
白熾燈的光暈在他視線里扭曲成一圈圈光環。
他死死按住腹部,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可那點微薄的力道,根本無法抵擋腸胃裡翻江倒海的劇痛。
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坐姿。
順著真皮電競椅的邊緣,一點點往下滑。
「咚。」
膝蓋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
他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摔了下去。
雙臂緊緊抱著肚子,在地板上蜷縮成一隻煮熟的蝦米。
「小林?!」
站在背後的老麥第一個發現不對勁。
手裡的戰術板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胖虎和阿飛扯下隔音耳機,慌亂地轉頭看過來。
只看了一眼,兩人倒抽一口冷氣。
嚇得直接從電競椅上彈了起來。
地上的人,哪還有半點中午在食堂里大放厥詞的「北方猛男」氣勢。
那件寬大的戰隊加絨衛衣,此刻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濕漉漉地貼在脊背上,勒出單薄脆弱的蝴蝶骨輪廓。
林知嶼側躺在地板上,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那張只有巴掌大的臉,白得像是一張揉碎的宣紙。
毫無血色,透著一股瀕死的青灰。
他死死咬著嘴唇,試圖忍住痛呼。
力道大到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滲出的鮮紅血絲順著蒼白的下巴往下滴。
砸在木地板上。
「兄弟,兄弟你怎麼了?!」
胖虎撲過去,伸出手想扶他,又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急得原地打轉。
「中午不還好好的嗎!吃辣子雞喝冰水的時候還拍胸脯說爽呢!」
阿飛臉色發白,衝著老麥大喊,「教練,這不會是急性腸胃炎犯了吧!」
「快!快打電話叫隨隊醫生!」
老麥掏出手機,手抖得差點按錯號碼。
地板上傳來的涼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林知嶼的防線,在這場生理折磨麵前,全線崩盤。
什麼鋼鐵硬漢。
什麼直男包袱。
統統被絞痛的胃部碾成了齏粉。
嬌養了十九年的小少爺,從小連破塊皮都要全家人哄。
什麼時候受過這種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罪。
他終於卸下了那層帶刺的偽裝殼。
閉緊的雙眼裡,大顆大顆的生理性眼淚決堤般湧出。
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臉頰下的地板。
「疼……」
林知嶼鬆開被咬出血的嘴唇。
一聲細碎、軟糯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了出來。
他像是陷入了某種夢魘,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整個人哭得一抽一抽的。
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呢喃。
「好疼……」
「哥哥,我好疼啊……」
帶著濃重鼻音和哭腔的求救聲,在安靜的訓練室里盪開。
不再是刻意壓低的粗獷嗓音。
而是他本來的、清透中帶著一絲嬌氣的聲線。
嬌氣得要命。
也軟得讓人心口發緊。
坐在斜對面的賀宴深,雙手還維持著搭在鍵盤上的姿勢。
電腦屏幕上,他操控的打野英雄已經倒在血泊中。
水晶爆炸的失敗畫面彈了出來。
但他一眼都沒看。
從林知嶼摔在地上的那一秒起。
男人的視線就死死釘在了那團發抖的身影上。
賀宴深有嚴重的潔癖,也受不了別人哭。
他討厭麻煩,更討厭軟弱。
昨天那個叫吳宇的青訓生,只是在桌子邊紅了眼眶,就被他罵得連夜捲鋪蓋滾蛋。
他嫌惡那種遇到一點小事就掉貓尿的人。
但現在。
聽著林知嶼那聲帶著哭腔的「哥哥」。
看著那張掛滿淚痕、慘白如紙的臉。
賀宴深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厭惡感,竟然一絲一毫都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密密麻麻的、像被針扎一樣的悶痛。
這股痛感順著心臟的跳動蔓延,攀上他繃緊的下頜線。
他想起中午在食堂。
這小子梗著脖子灌下那杯冰水時,眼底那股挑釁又倔強的光。
明明發著高燒,身體早就撐不住了。
卻寧願死撐著,把自己往死里作,也不肯向他服一句軟。
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不需要人照顧的「硬漢」?
蠢貨。
徹頭徹尾的蠢貨。
賀宴深眼底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咔噠」一聲脆響。
手裡的滑鼠被他生生捏出了裂痕。
「都讓開。」
低沉沙啞的嗓音,壓抑著風雨欲來的暴躁。
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壓迫感,在兵荒馬亂的訓練室里炸響。
老麥和胖虎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往後退了一步。
「砰!」
賀宴深一腳踹開身下的電競椅。
沉重的真皮椅子向後滑行,狠狠撞在玻璃隔斷上,發出一聲巨響。
男人高大的身軀站起,擋住了頭頂大半的光線。
邁開長腿,黑色的軍靴踩在地板上。
大步流星地朝著地上那團縮成一團的身影走去。
軍靴停在林知嶼的臉前。
兩人的體型差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一米九的賀宴深,站得猶如一尊煞神。
而地上的林知嶼,縮得只有小小的一團,還在不斷發出惹人憐惜的細小抽泣。
賀宴深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在哭的少年。
臉色鐵青,眼底捲起駭人的風暴。
他沒有嫌棄地走開。
也沒有說一句嘲諷的話。
而是微微彎下腰,向那具被冷汗浸透的單薄身體。
伸出了有力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