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暮色徹底籠罩了整座安和居。庭院裡晚風微涼,吹得枝葉簌簌輕響。
江望川結束了商務應酬,他剛踏入玄關,林舒嵐便輕聲上前匯報:「你可回來了,小尋過來了,一直在書房等你,坐了好一會了,看樣子是有要緊事找您。」
江望川聞言,微微頷首,神色淡然,並未多想。父子二人素來只談公事,很少談論家裡的事,江亦尋專程等候,大抵是因為他給星途科技的投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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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鬆了松領帶,抬腳徑直踏上樓梯,沉穩的腳步聲落在靜謐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書房門虛掩著,留著一道淺淺的縫隙。江望川抬手,輕輕推開房門。
暖黃色的落地燈光溫柔灑落,鋪滿整間書房,屋內靜謐無聲,連空氣都格外安靜。
可看清屋內景象的瞬間,江望川邁出去的腳步驟然僵在原地。
江亦尋筆直佇立在靠牆的書櫃前,挺拔的脊背繃得緊緊的,渾身透著一股極致的僵硬與沉鬱。他垂著眸,一隻手輕輕攥著那頁泛黃老舊的信紙,指尖微微泛白,力道克制又沉重。另一隻手懸空停在深色實木小方盒的邊緣,動作凝滯不動。
原本藏在書櫃暗格、塵封二十年的木盒敞開放置,盒蓋大開,一張張泛黃的舊照片平鋪在櫃面上,散落一地。
空氣瞬間徹底凝滯,沉悶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江亦尋維持著垂首的姿勢,一動不動,單薄的肩頭微微緊繃,周身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死寂與酸澀。多年積壓在心底的怨恨、誤解、偏執,在這一刻盡數崩塌,只剩下滿心荒蕪與茫然。
細微的推門聲響動傳來,他緩緩抬眼。
往日裡清冷孤傲、帶著叛逆與疏離的眼眸徹底變了模樣。眼底覆滿細密的紅,翻湧著震驚、錯愕、無盡的愧疚。
四目相對,無聲交鋒。
良久,江望川率先打破死寂,嗓音低沉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釋然:「你都看見了?」
一句平淡的問話,徹底擊潰了江亦尋強忍的情緒。
他眼眶泛紅,喉頭哽咽緊繃,壓著二十年的委屈、不甘與誤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自控的顫抖:「既然是這樣……這些年,您為什麼從來都不解釋?為什麼不告訴我當年的真相?
他像個幼稚的孩童,固執地憎恨、牴觸、對抗自己的父親,把所有家庭破碎的遺憾、童年缺失的溫暖,全都算在江望川頭上。可到頭來,所有的對錯全然顛覆,他才是那個最可笑、最偏執的人。
江望川望著兒子眼底的紅意與悔恨,沉默片刻,喉結輕輕滾動。他緩步走到江亦尋身前,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他緊繃的肩頭,力道溫和,帶著安撫的意味。
「孩子,坐。」他聲音沉緩溫和,褪去了平日的嚴苛。
江亦尋壓下翻湧的情緒,依言走到書桌對面的座椅坐下,心緒紛亂,久久無法平靜。
江望川隨之落座,暖光落在他沉穩的眉眼間,將歲月沉澱的疲憊盡數襯出。他望著眼前常年與自己針鋒相對的兒子,終於開口,道出了藏在心底二十年的苦衷。
「當年我和你母親走到離婚這一步,無論根源是誰,最受傷害的,從來都是你。」他語氣平緩,字字赤誠,「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這份傷害是真實的,也是不可逆的。」
「況且,這段婚姻的破碎,我從來都不是全無過錯。」
江望川眼底掠過一絲悵然,坦誠了自己當年的缺憾:「那時候我白手起家,一心撲在事業上,日夜奔波應酬,在家庭里常年缺失。是我忽略了你母親的情緒,讓她常年獨守空房。歸根結底,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你從來都沒有冤枉我,我也的確沒有什麼可辯解的。」
江亦尋心口狠狠一震,急忙開口,語氣帶著急切與酸澀:「可是您明明知道全部真相!明明大部分過錯不在於您!我這些年不分青紅皂白怨恨您、頂撞您、處處和您作對,您明明可以一句話澄清所有誤會,為什麼偏偏什麼都不說?」
看著兒子眼底洶湧的愧疚與糾結,江望川輕輕抬手,打斷了他的話,眼神溫柔又堅定。
「我知道這些年你怨我、恨我,覺得是我冷漠薄情,毀了你的家。」
「但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我情願讓你一輩子恨我、怪我,也不願讓你得知所有真相,讓你徹底埋怨你的母親。」
他語氣溫和,藏著半生隱忍的溫柔:「天底下沒有不疼愛孩子的母親。她當年選擇離開,有她的年少浮躁,也有她的身不由己,她並非刻意拋棄你。我不想讓你心裡,連最後一點關於母親的溫柔念想都徹底破碎。」
頓了頓,他補充道,語氣坦蕩赤誠:「就算我後來再婚,組建新的家庭,可我對你的心意、對你的疼愛,這麼多年從來沒變過,一絲一毫都沒有減少。」
江亦尋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父親,鼻尖驟然發酸。
從小到大,江望川向來嚴苛寡言,極少對他說這般溫情的話語,更從未這般坦誠地訴說心底牽掛。這麼多年,他只看到父親的冷漠、嚴肅與忙碌,卻從未看見他藏在嚴苛背後的隱忍與偏愛。
他深深低下頭,眼底濕熱難掩,滿心都是無盡的懊悔。
他恨過父親的不近人情,恨過家庭的冰冷殘缺,恨過自己缺失的童年,偏執地以為全世界都虧欠自己,肆意叛逆、肆意對抗,把最尖銳的脾氣,全都留給了最包容自己的父親。如今幡然醒悟,只覺過往的自己荒唐又可笑。
看著兒子褪去孤傲、滿眼愧疚的模樣,江望川心頭積壓二十年的鬱結悄然散去,輕聲寬慰:「好了,都過去了。陳年舊事不必再耿耿於懷,人要往前看,我們父子往後好好相處,不必困在過往的遺憾里。」
話音落,他抬眸看向江亦尋,語氣恢復了平和:「你今晚專程過來,是為了星途科技的事吧?報表拿來我看看。」
江亦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抬手將整理妥當、數據亮眼的季度盈利報表遞了過去。
江望川低頭細細翻閱,目光掃過一路飄紅的營收數據、遠超預期的盈利額度、穩步上漲的投資回報率,眉眼間漸漸染上欣慰,頻頻點頭。
看完最後一頁,他抬眼望向江亦尋,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讚許與驕傲,語氣篤定而欣慰:「我就知道,你從來都很優秀,我江望川的兒子,絕對錯不了。」
這一句直白又鄭重的誇獎,讓江亦尋瞬間怔住。
在他根深蒂固的印象里,父親永遠嚴苛、永遠挑剔、永遠不滿意。當初他執意自主創業、創辦星途科技,父親並不看好。
時隔多年,這句遲來的認可,滾燙又厚重,瞬間熨帖了他多年的執念與不甘。
江亦尋抬起頭,眼底的酸澀漸漸褪去,染上真切的暖意,輕聲開口,發自內心喚出一句遲來的道謝:「謝謝爸。」
夜色溫柔,書房靜謐。
橫亘父子二人多年的隔閡與誤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