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科技本季度的運營數據全線大獲豐收,營收一路走高,項目實際盈利遠遠超出前期所有預估,給背後的投資方交出了一份極為亮眼的成績單,投資回報率更是創下歷年新高。
江亦尋作為星途科技的創始人,按照既定流程,需要定期向最大投資方,同時也是自己的父親——江望川,當面匯報公司本季度的整體運營狀況、項目進展以及詳細盈利數據。
結束了一整天高強度的工作,窗外暮色沉沉,繁華都市的燈火次第次第亮起,揉碎了整片黑夜。江亦尋收拾好電腦與財報資料,驅車離開公司,徑直趕往江望川居住的安和居。
抵達時,卻被告知,江望川今晚有應酬,暫時還未歸家。
江亦尋微微點頭,本打算坐在客廳沙發靜靜等候。可想到手中是星途科技的核心財報,數據繁雜,他便改變主意,抬腳走上二樓,打算先在江望川的書房整理好匯報內容,等父親回來直接匯報工作。
江望川的書房他從小到大來過無數次,卻始終帶著疏離與隔閡,從未真正靜下心仔細打量過這裡的一切。
整間書房簡約肅穆,沒有什麼奢華堆砌,處處透著低調沉穩。靠牆立著一整面實木書櫃,格子疏朗開闊,擺放的書籍並不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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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幾十本,幾乎全是商業經管、律法條例、金融地產類的工具書,大多書頁泛黃、邊角磨損,看得出是早年江望川反覆研讀的舊書。沒有閒書,沒有裝飾藏品,一如江望川給人的印象,冷靜、克制。
江亦尋隨意踱步站在書櫃前,目光緩緩掃過整齊排列的書籍。視線逐層下移,最終定格在書櫃最內側、被厚重典籍牢牢遮擋的一處隱秘暗格。
這個暗格位置極偏,藏在櫃體死角,若不刻意細看,根本無從發現。
心底生出一絲莫名的詫異與好奇,江亦尋下意識抬手,輕輕挪開遮擋在外的幾本厚書。
暗格裸露出來,裡面靜靜躺著一隻深色實木小方盒。木盒用料細膩,漆面溫潤光亮,被保存得極好,看得出被妥帖珍藏了許多年。
猶豫一瞬,他還是伸手將木盒取了出來。
木盒沒有上鎖,他指尖輕輕掀開盒蓋。
內里整齊擺放著一沓疊放規整、平整乾淨的舊照片,最下方壓著一封泛黃陳舊、摺疊整齊的手寫信紙,帶著濃郁的歲月痕跡。
江亦尋的指尖驟然一僵,心跳莫名亂了節拍。他屏住呼吸,一張張拿起照片翻看。
最上面一沓,全是他母親年輕時的單人照。
照片裡的女人眉眼溫柔明媚,笑容乾淨爛漫,模樣溫柔動人。每一張照片都平整無損、乾淨如新,沒有半點磨損,顯然是被人數十年如一日,小心翼翼珍藏守護著。
可隨著照片越翻越厚,江亦尋翻頁的動作猛地徹底頓住。
後續的照片裡,赫然出現了一個面容儒雅斯文的陌生男人。
照片取景各不相同,街頭並肩散步、西餐廳相對而坐、郊外出遊合影……畫面里,母親姿態鬆弛親昵,與那名陌生男人距離極近,眉眼含笑,舉止親密繾綣,早已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
一張張刺眼的畫面映入眼底,過往二十年的認知,在這一刻轟然鬆動、崩塌。
江亦尋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指尖微微發緊,顫抖著拿出木盒最底層那封泛黃的信件。
字跡纖細秀氣,是他母親獨有的筆跡。
整封信篇幅不長,字字坦誠直白,毫無遮掩,清清楚楚剖開了當年父母離婚的全部真相,字裡行間滿是愧疚,還有對年幼江亦尋深深的歉意,愧疚自己沒能給他一個完整溫暖的家。
母親在信中坦言,當年江望川白手起家,一無所有,創業之路步步荊棘、萬般艱難。為了撐起整個家,為了穩住岌岌可危的事業,他日夜奔波、常駐公司、頻繁應酬,幾乎沒有空閒陪伴家人。
彼時年輕的她,心性浮躁,耐不住日復一日的獨守空房,受不了冷清孤寂的婚姻生活,心底空虛、倍感落寞,終究沒能守住本心,在外結識他人,滋生了私情。
從頭到尾,是她自己親手摧毀了安穩的婚姻,是她無法忍受清貧無人陪伴的日子,是她率先背叛了家庭、辜負了始終在拼命養家的江望川。
自知罪孽深重,愧對辛苦打拼的丈夫,更愧對懵懂年幼的兒子,她主動提出離婚,決絕轉身離開,執意奔赴自己想要的自由生活。
信的最後,她坦然包攬所有過錯,懇請江望川不要對外辯解,獨自好好將孩子養大成人。
看完最後一個字,江亦尋渾身血液近乎凝固,指尖冰涼刺骨。
數十年來根植在他心底的執念、怨恨與偏見,在這一刻碎得徹底,轟然坍塌。
從小到大,他一直活在自我編織的恨意與委屈里。
他偏執地認定,是江望川太過冷漠薄情、一心撲在事業上,是父親眼裡只有工作沒有家庭,甚至偏執以為江望川重逢初戀、心繫他人,才逼走了溫柔的母親。
後來母親離婚後不久意外車禍離世,這件事更是成了江亦尋心中永遠的刺。他始終固執地認為,是江望川的冷漠絕情、常年缺位,讓母親終日鬱鬱寡歡、滿心委屈,才釀成悲劇。
這麼多年,他叛逆牴觸、刻意疏離,處處和江望川作對,替母親抱不平,替自己的童年感到不甘,將人生所有的缺憾與不幸,全都歸咎在江望川身上。
可真相截然相反。
當年一無所有的江望川,靠著一腔孤勇咬牙打拼,熬過無數艱難日夜,拼盡全力只為撐起一個完整的家。他所有的忙碌奔波,從來都不是薄情,而是身不由己的責任。
婚姻破碎的根源,從來不是父親的冷漠,而是母親耐不住寂寞、背棄家庭、率先離場。
整整二十年,江望川從未對外解釋一字半句。
他一個人默默背負著「冷漠寡情、不顧家庭、逼走妻子」的所有罵名,默默承受著親生兒子數十年的誤解、疏遠、怨恨與對立,從不訴苦,從不澄清,獨自吞下所有委屈與心酸。
江亦尋指尖死死攥著那封泛黃的信紙,指節用力泛白,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壓住,酸澀、愧疚、懊悔、自責,萬千情緒翻湧交織,密密麻麻席捲四肢百骸,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原來,錯了半輩子、怨了半輩子、誤解了半輩子的人,從來都是他自己。
那個被他怨恨多年、視作冷漠無情的父親,才是當年最無辜、最隱忍、最深情,也最委屈的人。
書房寂靜無聲,只有窗外晚風輕輕掠過窗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