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御書房。
「陛下，睿王殿下與戶部蘇大人覲見。」 陳德順入內稟報。
熙和帝手中筆鋒微頓，抬眸道：「宣。」
侍立一旁的林舒見帝王眼中亮了幾分，目光一轉，落向殿門。
殿門處，楚崇義、蘇景衡穩步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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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身上還帶著外出公幹的淺淡風塵，上前對熙和帝躬身行禮：
「參見父皇。」
「參見陛下。」
熙和帝抬手示意：「免禮。」
二人直起身，目光不約而同掃過林舒，隨即收回視線。
熙和帝微微坐直，看向二人：「此番外出巡視，地方民情如何？」
楚崇義唇角輕揚，從容回稟：
「承蒙父皇聖德，流民皆感念朝廷體恤。
兒臣在當地，遇見一位掌管義倉的老者，老人家滿心感激。
他說不曾想今冬口糧有了這般著落，朝廷竟還將義倉鑰匙交到流民手中。
老者還特意託兒臣回宮，務必將大家這份謝意轉達父皇。」
熙和帝聞言神色舒展，面上浮起笑意：
「甚好。百姓流離已久，能有這般局面，便是大周幸事。」
他又問道：「大戶捐糧一事，推行可還順利？」
楚崇義稍作停頓，斟酌措辭：
「此事依朝廷章程，由戶部頒下政令，另有巡田武尉帶兵隨行值守，地方大戶不敢違逆，全都按規定足額捐糧。」
熙和帝聽出言外之意，眉頭微蹙：
「朕便知這些人並非真心體恤朝廷、憐憫百姓。若無朝廷嚴加管束，斷不會主動出力，助流民熬過寒冬。」
楚崇義微微垂眸，並未接話。
蘇景衡適時開口回話：
「陛下息怒。此次勸捐規模浩大、牽涉甚廣，這般局面前所未有，部分大戶心生牴觸，也屬情理之中。
此番睿王殿下親赴地方，以皇子身份召集鄉紳大戶宣講朝廷政令。
從秋收形勢、流民困境，講到大周長久安穩，陳明利害，好言開導，令在座大戶漸漸生出體恤之心，由最初牴觸轉為遵從朝廷安排，感念陛下仁政。」
熙和帝靜靜聽完這番陳述，視線從蘇景衡轉向楚崇義。
察覺到帝王目光落來，楚崇義神色隨之鄭重幾分：
「兒臣不過盡本分辦事。此事能成，全仰仗父皇的仁政。」
他微微偏頭看向林舒，補了一句：「此事也多虧林大人出謀劃策。」
林舒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揚：
「殿下過獎。下官只提出粗淺想法，落地推行定然阻礙頗多。
此番若非殿下親赴地方督辦，鄉紳大戶未必能體察朝廷護佑流民的決心，有勞殿下奔走。」
林舒說罷，朝楚崇義微微躬身，神色恭謹。
熙和帝看在眼裡，心中隱隱生出一絲微妙異樣。
殿內靜了片刻，蘇景衡接著開口，神色平靜：
「陛下，林大人所言不假。
殿下赴地方後，除安撫鄉紳，又親自前往施粥棚查看，當面叮囑官吏，粥食務必潔淨。
殿下還親手給流民分粥。流民見皇子親臨，知曉朝廷安置絕非虛言，人心愈發安定。」
這番話只是戶部尋常奏報，事情也在熙和帝預料之內，可他心中那層異樣感，無端又重了幾分。
他面上依舊含笑，看向楚崇義：
「我兒此番辛苦了。」
楚崇義連忙拱手：
「能為父皇分憂，談不上辛苦。」
熙和帝目光掃過他衣上沾染的塵土，又見他神色倦乏，接著道：
「連日奔波，想來已是疲憊，早些回府歇息。」
楚崇義並未多言，與蘇景衡一同拱手：
「兒臣告退。」
「臣告退。」
話音落下，二人退離御書房。
目送二人走遠，林舒面帶喜色，走到熙和帝身前，懇切道：
「陛下，如今大戶捐糧一事步入正軌，百姓已有糧食過冬，暫且能渡過眼前難關。
但此法終究治標不治本，臣女懇請依照先前所議，將流民墾荒一事提上日程。
趁眼下秋高氣爽、天未轉寒著手，讓百姓看到來年生計有望。」
熙和帝聞言，眸色溫和：
「好，便依你所言，朕擇日頒令推行。」
頓了頓，他蹙眉看向林舒：
「只是舒兒，此事干係重大，需你親赴地方督辦，朕才能徹底放心，又要辛苦你了。」
林舒連忙搖頭：
「陛下言重了，臣女有墾荒經驗，略盡綿薄之力，本就理所應當。」
她沉吟片刻，繼續說道：
「只是此次睿王殿下慰問流民一事，令臣女生出新的想法。」
「哦？」熙和帝面上露出興味，「說說看。」
林舒認真答道：
「據方才蘇大人所言，殿下以皇子之尊親臨地方，不僅安撫鄉紳大戶，令大戶放下牴觸、生出體恤之心，感念陛下仁政。
更令流民知曉朝廷安置並非虛言，人心由此安定許多。這般成效，是臣女先前未曾料到的。
此次墾荒不妨仍由皇子統籌。有這一重尊貴身份在，推行定然更為順利。
陛下以為，是否可行？」
說罷，她抬眼望向熙和帝，心口懸著幾分忐忑，靜靜等候帝王答話。
熙和帝見她一臉真誠模樣，微微揚起唇角：
「舒兒言之有理。這般做法，於事務推進確有裨益。
只不過舒兒，墾荒與勸捐不同，乃是紮根鄉野的苦差事，莫要指望朕的皇兒能......」
這話說到一半，熙和帝忽然頓住，一道身影驀地躍入腦海。
他隨即壓下雜念，神色如常，看向林舒：
「便依你所言，容朕斟酌，看看哪位皇子最合適。」
見熙和帝並未當即敲定此事交由睿王處置，林舒懸著的心稍稍落地，面上笑意舒展：
「那再好不過。皇子統籌，不過擔一個名分，陛下無需顧慮其他。
依臣女看，諸位殿下素來心系黎民，無論哪位擔綱此事，都不在話下。」
「素來心系黎民」幾字入耳，熙和帝面上添了幾分凝重，淡淡應道：
「你說的是。」
隨即執起筆繼續批閱奏摺，不再多言。
另一邊。
楚崇義攜蘇景衡往宮外走，開口說道：
「此次亦珩辛苦了。父皇素來看重百姓生計，本王亦有心於此。你在戶部掌這般要職，日後必有大好前程。」
往日聽到這般暗含提拔的話語，蘇景衡定會心存感念，躬身謝恩。
可此刻入耳，心中再無從前那番觸動。
他面上不動聲色，揚唇回道：
「這本就是下官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只要能緩解流民疾苦，仕途起落，隨緣便好。」
聽聞此言，楚崇義面上笑意微僵，隨即說道：
「本王知曉亦珩心懷百姓。只是身居高位，才有更多餘力安頓百姓，你說是不是？」
蘇景衡微微頷首，坦然應道：「殿下說得是。」
見他認同，楚崇義稍稍釋然。
行至宮門口，他抬手輕拍蘇景衡肩頭：
「往後戶部遇上難處，儘管來找本王。但凡有用得著本王的地方，只管開口。」
蘇景衡連忙拱手：「多謝殿下。」
楚崇義略一點頭，轉身登上一旁等候的馬車。
蘇景衡靜靜目送馬車走遠，眉頭緩緩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