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跟著來福往裡走,李嬤嬤沿途打量院內景致,壓低聲音對程氏道:
「這宅子看著十分寬敞,能在京城置下這樣一處宅院,謝家家底想來不差。
林姑娘跟著謝神醫學醫,也算有個體面落腳處,總好過先前賣醃菜討生活。」
程氏面露輕鄙:
「賣醃菜自不必說,行醫亦是拋頭露面的營生,兩樣全都登不上檯面。
等她嫁進侯府,就得丟掉這身市井習氣,安分守在後宅過日子才是正道。」
李嬤嬤連忙附和:「夫人說得是。往後她進了府,府里大小事務全由夫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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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沒走多久,便到了周氏院中。
一踏進正廳,便見謝清風懶洋洋靠在交椅上,手上慢悠悠盤著一對核桃。
程氏瞧著他這副模樣,眉頭當即緊緊擰起。
察覺二人進門,謝清風緩緩起身,面上帶起溫和笑意,上前對著程氏拱手行禮:
「想來這位便是永寧侯夫人。」
周氏也在一旁溫聲見禮:「侯夫人安好。」
程氏端著侯府主母的矜貴氣度,淡淡點頭:「二位不必多禮。」
「夫人請坐。」 謝清風抬手示意一旁客座。
等程氏坐好,他才側身引薦身旁周氏:
「這是家母,也是舒兒的師祖母,素來疼惜舒兒。今日特地在此,一同商議兩個孩子的婚事。」
聽聞此言,程氏只得重新起身,對著年歲相仿的周氏頷首致意:「老夫人安好。」
周氏笑意柔和:「侯夫人免禮。」
話音落下,周氏從容轉身,緩步走到主位落座。
見周氏安坐主位,程氏心底越發憋悶。
她抬眼看向謝清風,面上勉強扯出幾分客套笑意:
「昨日媒婆已然帶過話。我兒願以世子正妻的名分,迎娶令徒林舒。
你我都是長輩,不如趁早把婚期定下來,也算成全兩個孩子多年的情分。」
看著程氏這副高高在上、好似施捨恩惠的姿態,謝清風含笑開口:
「夫人此言差矣。我這個做師父的還未鬆口,舒兒本人也未曾應允,您這般急於定下婚期,未免太過倉促。」
同她說話時,謝清風依舊慵懶靠著椅背,手裡核桃盤個不停。
程氏看在眼裡,只覺渾身不適。
可她清楚這人向來隨性散漫,本就沒指望他守足規矩,只能壓下心頭不快,放緩語氣開口:
「昨日神醫同媒人說過,只要我親自登門表露心意,便肯應下這門親事。今日我特意過來,莫非神醫還有別的顧慮?」
她目光直直落在謝清風身上:
「以林舒如今的處境,能嫁進侯府,還能與心上人相守,這般機緣實屬難得。」
聽完這番話,謝清風心中悄然湧上幾分怒意,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低笑一聲:
「夫人怕是誤會了。昨日我只說,得勞煩您親自登門,拿出真心求娶舒兒的誠意,我才肯為她考量婚事。
可方才夫人一番話,我半分誠意都沒瞧出來,又怎敢輕易點頭?」
「你——」
程氏萬萬沒想到自己親自登門,對方依舊不肯痛快應下,心頭怒火瞬間涌了上來。
身側李嬤嬤連忙低聲勸道:
「夫人消消氣,莫動肝火。」
程氏強行壓下胸中怒意,重新堆起笑意:
「依神醫看,怎樣才算誠意?
我兒原本和當朝溫丞相的嫡女定下婚約,入秋就要成婚,如今卻甘願推掉這門權貴親事,執意要娶林舒。
這般心意,難道還算不上真心?」
謝清風聞言,稍稍調整坐姿,一手輕搭椅沿,眼底帶著幾分探詢:
「放著堂堂丞相千金不娶,反倒求娶一位在你們眼裡無依無靠、孑然一身的罪臣之女,這裡頭的緣由,還請夫人實話說清楚。」
程氏自然不肯說出內里隱情,更不願放低身段,只能含糊搪塞:
「我兒心裡一直念著林舒那丫頭。我身為母親,心疼孩兒,愛屋及烏,自然願意容下她。
日後她進侯府,看在我兒的面上,我也不會虧待於她。」
謝清風眸光微沉:「當真只因為這個?」
「自然。」
謝清風聞言淡淡點頭,移開落在程氏身上的目光:
「這話倒也說得通。世間常有男子心有所屬,非心上人不娶,做婆母的就算心裡不情願,到頭來也只能退讓成全。
只要家中男子懂得體恤周全,女子往後未必不能安穩度日。」
見謝清風語氣鬆動,似是聽進了說辭,程氏心裡稍稍踏實。
她實在不想在此久留,索性直白開口:
「神醫心中疑慮既然問明白了,如今我們便能商議兩個孩子的婚事了吧?」
「不行。」
謝清風沒有半分遲疑,含笑搖頭。
這話一出,程氏臉上的笑意徹底掛不住:
「神醫這般阻攔,就不怕耽誤令徒的終身大事?這事若是讓林舒知曉,她必定會怪罪師父。」
謝清風神色從容,不急不緩道:
「夫人莫惱,聽我細細說來。
我不是不願應允,只是婚嫁是一輩子的大事,終究是兩個孩子相伴過日子,哪裡能憑長輩一句話就定下來?
方才夫人也說了,是世子一心念著舒兒,您只是勉強接納。
這麼看,世子的心意才是根本。
二人分開六年,歲月最磨人心,當年情意說不定早已淡了,我怎知他如今是舊情難忘,還是一時執念?」
程氏冷聲道:
「神醫大可放心。我是他母親,最清楚自家孩兒心意,若是看不真切,今日我也不會親自上門提親。」
謝清風略一思索,依舊搖頭:
「夫人說了不算,得世子親自過來才算數。不如這樣,勞煩令郎抽空來一趟謝府,我同他當面細說。」
程氏雙目微睜,語氣帶上怒意:
「昨日媒婆過來,你說媒人說了不算,我尚且認同。
如今我這侯府主母親自登門,你又說我做不得主,非要我兒過來,神醫分明是有意刁難。」
謝清風放緩語調,神色坦蕩:
「夫人切莫動氣。舒兒在這世上,只有我這一個親人能依靠。
我若是不為她仔細把關,日後她嫁進侯府受了委屈,我有什麼臉面去見她過世的爹娘?
我從未說過不允這門親事,不過是請世子親自過來一趟,問清他真實心意,並不算過分。」
程氏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下滿腔怒火:「他外出辦差,眼下不在京城。」
謝清風眸中一亮,故作意外:「竟有這事?倒是不巧。不知令郎何時能回京?」
「尚無准信。莫非神醫非要等我兒回來,才肯應允此事?」
「是細細考量,不是應允。夫人回去可別傳錯了話。」
見謝清風始終這般漫不經心、油鹽不進的模樣,程氏只覺多說無益,再也不願多待,猛地一甩衣袖:
「告辭!」
說完,她頭也不回,快步向外走去。
行至院門外,程氏壓著聲音吩咐李嬤嬤:「立刻送信給沉舟,打聽世子何時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