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熙和帝靜坐良久，目光落在殿中御案上，思緒不覺飄回從前。
恍惚間，御案後端坐的林敬之擱下筆，抬眼開口：
「陛下，如今國庫充盈，連年收成安穩，臣懇請減免一成賦稅，輕徭薄賦，安撫天下百姓。」
彼時熙和帝閒坐一旁，一手翻書，一手端盞淺啜清茶，語氣溫和鬆弛：
「此事交由你決斷便可。你身為丞相，自有分寸，朕並無異議。」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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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敬之微微躬身，回身落座，低頭伏案，繼續批閱文書。
熙和帝方才隨口答完，視線依舊停留在書卷上，過了片刻才抬頭掃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覺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陛下。」
陳德順一聲輕喚，將他飄遠的思緒拉回現實。
眼前幻象轉瞬消散，御案前空空蕩蕩，再無那人執筆伏案的身影，只剩厚厚一摞奏摺，件件寫著流民四起、地方缺糧、官府請求賑災的棘手事務。
心口漫開一陣落寞酸楚，他垂著眼，掩去心頭難言的傷感。
陳德順瞧出他心緒沉鬱，輕聲回稟：
「陛下，慈寧宮宮人方才來報，林相之女林舒今日來了宮中，現下正在太后身邊伺候。」
聽聞此言，熙和帝心頭猛地一震，下意識起身，腳步剛踏出半步，又立時停住。
片刻過後，他緩緩坐回椅中，神色頹喪。
陳德順看出他心中糾結，柔聲提議：「陛下若是想見姑娘，老奴即刻派人去慈寧宮，請林姑娘過來御書房相見。」
熙和帝緩緩點頭應下。
不多時，慈寧宮。
「林姑娘，陛下傳召，請姑娘移步御書房。」
聽見姜嬤嬤聲音里藏著憂色，正在清點藥材的林舒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姜嬤嬤輕聲詢問：「姑娘是現在隨宮人過去，還是等太后醒來說一聲再動身？」
林舒稍作思索，從容答道：「現下便去，莫要讓陛下久等。」
說罷，她起身走出殿門，徑直往御書房而去。
待御書房熟悉的朱牆青瓦映入眼帘，林舒腳步微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不安與酸澀，跟著引路宮人行至殿外。
守在門外的陳德順一見林舒，立刻快步迎上，面上滿是感慨：「林姑娘，你總算回來了。」
感受得到陳德順是真心關切，林舒心頭微動，端正行禮：「陳公公安好。」
殿內，靜坐許久的熙和帝聽見門外交談聲，攥住扶手的指節不自覺收緊，凝神聽著外頭動靜，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門外，陳德順望著林舒一身素淨男裝，低聲嘆道：
「瞧這一身風骨，頗有幾分林相當年的氣韻，只可惜……再也等不到林相歸京了。」
話說至此，他喉頭一澀，不願再多說，偏過頭穩住心緒。
林舒眼眶發熱，輕聲開口：「勞公公一直惦念家父，父親泉下有知，定然感念這份心意。」
陳德順壓下傷感，抬手示意：「陛下正在殿內等候姑娘，請進吧。」
「好。」 林舒輕輕應下。
殿門緩緩向內推開，熙和帝聽見聲響，挺直脊背，目光一瞬不瞬落向門口。
看清那道清雋書生般的身影，熙和帝一時失神，恍惚間竟像是心中惦念之人踏步前來。
他緩緩起身，目光緊緊落在來人身上，唇邊浮起一抹淺淡笑意，輕聲喚出那個許久未曾叫過的名字：
「敬之。」
只這一聲，林舒心頭微顫，積壓數年的委屈盡數漫開，眼中水光閃動，又摻著幾分難言的怨惱。
她腳步微微一頓，終是緩步行至熙和帝跟前，屈膝跪地：
「民女林舒參見陛下。」
望著跪在身前單薄的身影，聽見這句生疏的叩拜，熙和帝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方才錯認故人的片刻歡喜，頃刻化作愈發濃重的酸楚。
他身形微微一晃，頹然坐回椅中。
喉頭堵得發悶，眼眶濕熱，越是強忍，眼底濕意越是壓不住。
林舒伏在地上低聲落淚，肩頭輕輕顫動，淚珠一滴滴砸落在地磚上。
陳德順走進殿中，見二人皆是滿面悽然，心頭酸澀難當，上前半步，溫聲勸道：
「姑娘，快些起身吧。」
林舒稍稍平復心緒，依言站起。
目光落向帝王，見他兩鬢覆滿白霜，垂著頭強忍淚水，不肯與自己對視，一時百感交集。
她慢慢調勻呼吸，順著陳德順示意的位置靜靜落座。
她心中清楚，熙和帝此番傳召，定是想知曉父親臨終前的光景。
不等帝王開口問詢，她先輕聲開口：
「父親離世那日，天色晴好，是伴著暖陽走的。
他臥病多年，身子早已油盡燈枯。
那日終究撐不住，只說想去先母墳前坐坐，再看一看世間山河。
我一路背著他往山上去，同他細說今春地里青菜長勢喜人，他卻只剩微弱氣力勉強應我。
到了山頭，父親說此處視野開闊，日後若是長眠於此，便能日日眺望大周河山。
只是心中惋惜，再也見不到京城宮牆柳色、市井煙火了……」
溫和平緩的字句一字一句落進熙和帝耳中，心口漫開一陣刺骨鈍痛。
稍停片刻，林舒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繼續說道：
「父親臨終前說，若是當年不曾赴科舉、入朝堂，這一生，或許便不會落得滿心遺憾。」
這話入耳，熙和帝再也按捺不住心頭激盪，十指死死攥緊椅上扶手。
林舒說完便不再言語，殿內陷入長久死寂，濃重的悲涼籠罩整間書房。
見帝王始終沉默不語，林舒起身拱手行禮：
「陛下若無別的吩咐，民女便先回慈寧宮。太后約莫快要醒了，我還得回去伺候。」
話音落下，她不等熙和帝答話，徑直向外走去。
熙和帝這才抬頭，強壓滿心酸澀，出聲將她喚住：
「你父親彌留之際，可留有什麼話捎給朕？」
林舒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帝王，語氣平淡應聲：
「不曾。」
話音落下，她挺直脊背，緩步走出御書房。
「不曾......不曾.......」
熙和帝低聲反覆念著這兩字，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