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謙抬眼一望,沒想到趕來的不只是林公子,連自家祖父也一併來了。
懸在心口的大石落地,他眼底飛快閃過一絲隱晦得意,須臾間便藏起所有心緒,重新擺出一副惶恐怯懦的模樣。
「當眾手足相殘,你簡直把咱們三房的臉面丟盡了。」
對上三老爺失望憤懣的目光,謝昱瞬間慌了神,連忙鬆開攥著謝謙衣襟的手,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祖父,孫兒並非有意……」
「方才我看得明明白白,你還敢推諉狡辯?」
三老爺冷眼睨著謝昱,面色越發冷沉:
「倘若我遲來片刻,你當真要對親弟弟下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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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急忙辯解:「祖父,是他先來招惹我,孫兒只是略作教訓罷了。」
謝謙聽罷趕忙撐地起身,跪到謝昱身旁,語氣急切:
「祖父,大哥並非存心動手。
今日我看書疲乏,獨自出門散心,一時不慎闖入大哥住處,惹得他動怒。
大哥不過稍加訓誡於我罷了。
都怪我膽子小、受不住疼,情急之下才奔回永安院。
此事全是謙兒的過錯,不該在府中隨意遊蕩、衝撞兄長。只求祖父寬宥,切莫責罰大哥。」
「謙兒,你……」
三老爺心中五味雜陳,又氣又疼,難以想像他平日裡受了多少委屈,才養成這般處處忍讓的性子:
「他這般苛待於你,你非但不記恨,反倒替他開脫。」
他轉頭怒瞪謝昱,語氣嚴厲:
「這整座宅院都是二房私產,就連我這祖父,也只是借住在此。
我再三叮囑你們收斂性子,守好做客的分寸,府里本就沒有誰專屬的地界,你弟弟隨意散心,又有何不妥?」
「祖父,孫兒從未想鬧到這般地步……」
謝昱還欲分辨,話到嘴邊,卻無言辯駁。
三老爺望著他,滿心恨鐵不成鋼,冷聲道:「即刻收拾行囊,回江南老宅閉門思過。」
謝昱猛地抬頭,神色慌張:「祖父萬萬不可!孫兒還要留在京城,備考國子監。」
「你也配踏入國子監?」
三老爺往前踏出半步,語氣愈發凜冽:
「性情暴戾,動輒對親兄弟大打出手,這般心性,哪裡有半分治學入仕的資質。」
謝昱伏在地上不住磕頭求饒:
「孫兒知錯了,往後絕不敢再肆意妄為,求祖父開恩,饒恕孫兒這一次。」
謝謙也跟著俯身叩首,柔聲求情:
「求祖父手下留情,再給兄長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三老爺視線落在謝謙身上,瞧著他臉頰青淤交錯,額頭腫起一塊傷痕,心中疼惜不已:
「謙兒不必事事委屈退讓。方才林公子同我說,你文筆出眾、治學勤勉,日後自有一番作為,切莫因庶出的身份看輕自己。
反觀有的人,空占嫡子名分,性情暴躁狹隘,半點容不下旁人,就算出身再好,到頭來也難成大器。」
聽聞此言,謝謙心中大喜,面上卻分毫不露。
一旁的謝昱怒火堵在胸口,雙拳死死攥緊,眼眶漲得通紅。
他心裡清楚,再多辯解只會引得祖父怒火更盛,只得硬生生憋住滿腹不平,半句頂撞的話也不敢吐露。
三老爺淡淡掃了眼謝昱,轉頭吩咐身旁小廝:「陪大公子回院中收拾行囊,今日便送他回鄉自省。」
說罷,他轉向謝謙,語氣緩和不少:「謙兒起身吧,今日林公子特意過來指點你的文稿,隨我回永安院。」
「這……」 謝謙心神不安,側頭瞥向一旁紅著眼、惡狠狠盯著自己的謝昱。
三老爺瞧得分明,溫聲安撫:「不必懼怕,往後有祖父護著你,不會再讓他隨意欺辱你。」
「多謝祖父。」 謝謙低聲應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
三老爺見謝昱一身戾氣不散,執意不肯隨小廝動身,只得轉頭朝林舒拱手致歉:
「林公子,勞煩你先帶謙兒回院,這逆子由我親自押送回鄉。」
林舒瞥了眼謝昱眼底那副恨不得將人撕碎的兇狠模樣,神色平靜應道:「無妨。」
恰逢此時,謝辭久等謝謙不見歸來,出門尋人,一眼瞧見謝謙臉上青紫交錯的傷痕,心頭猛地一揪:
「謙哥,你臉上這是怎麼了?」
謝謙慌忙偏過臉躲開他的視線:「我沒事。」
望著少年滿眼真切的擔憂,林舒眉峰微蹙:「先回院裡再說。」
三人回到永安院,謝辭立刻取來消腫藥膏,小心翼翼替謝謙敷上傷口,林舒靜立一旁默默看著。
她原本打定主意不摻和謝家兄弟的紛爭,只想讓阿弟親身見識人情百態,歷經些許磋磨,自行褪去稚氣,慢慢成長。
可方才親眼目睹謝謙步步算計,不惜傷害自身博取同情,只為爭一個國子監應試名額,她心中已然改了主意。
她固然盼著阿弟看清人心善惡、通曉世事深淺,卻不忍讓這般純粹的孩子,被親近之人刻意算計,從此處處設防,弄丟心底的赤誠坦蕩。
亦不願謝謙身負卓絕天資,卻任由心性日漸偏頗,最終一步踏錯,誤入歧途。
等藥膏敷好,林舒單獨叫上謝謙,往院外竹林走去。
林舒走在前頭,周身沉靜的氣場壓得人心中發緊,謝謙心頭莫名忐忑,垂著頭老老實實跟在身後。
林舒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他臉上傷痕,徑直戳破他暗藏的盤算:
「你實在不必做到這般地步,不惜傷身設局,只為爭搶國子監應試名額。」
心底籌謀被一語道破,謝謙耳根瞬間漲紅,連忙躬身拱手:
「是我一時迷了心智,還請公子見諒。」
林舒面色微沉,繼續說道:
「此次國子監招考不分嫡庶、不問出身,你本就有應試資格,憑自身學識便能求取前程,何苦動用這般損人害己的手段。」
謝謙猛地抬眼,雙唇微顫,一時無言以對。
林舒靜靜打量他片刻,緩聲勸道:
「我看得出來你心懷抱負,又擅長籌謀。
謝昱今日這般下場全是咎由自取,我並不在意被你藉機利用。
可我想問你,倘若真心待你的摯友擋了你的前程,你會不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算計傷害對方?」
話音剛落,謝謙立刻屈膝跪地,聲音帶著幾分酸楚:
「是我對不住公子,一時心術不正,失了本心。
我只是心中不甘,謝昱性情驕橫,根本不配代表三房赴考。
平日裡他時常折辱我,說我身份卑賤,與府中下人無異,還屢次詆毀辭兒,罵他是來路不明的野孩子。
我實在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
聽聞此言,林舒心中一震,神色沉了下來:
「他果真這般欺壓你,還出言重傷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