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一家三口動身回京之後,北境這邊驟然安靜了不少,宋遠山一家人也徹底收了過年的心思,打算著手處理收尾的諸多事宜,為南下回鄉做足準備。
這幾年他一手撐起北方商會,從無到有,從散到聚,硬生生將一盤散沙的北境商戶,擰成了一股團結的力量。
如今戰事落幕,大局安穩,北境商事已然步入正軌,再也無需他日日費心坐鎮,歸鄉在即,辭去商會會長一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劉副會長和商會一眾老商戶得知消息後,心裡滿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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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發生的事大家都看在眼裡,若是沒有宋遠山從中調度,立住規矩,拓寬商路,北境的生意根本不可能這般順遂。
眾人心裡感念他的恩情與功勞,再三挽留不住,便索性聯名在城中最好的酒樓訂了一桌餞行宴,特意為宋遠山送行。
酒宴之上,沒有商場上的算計客套,滿桌都是真心相待的舊友,幾杯薄酒下肚,氣氛漸漸鬆弛,劉副會長率先開口,語氣滿是感慨。
「宋會長,說句心裡話,我們是真捨不得你走,這幾年,若是沒有你坐鎮商會,我們這些做買賣的,別說掙錢餬口,能不能安穩待在懷安城都是兩說,你對咱們北方商會、對北境所有商戶的恩情,我們所有人都記在心裡。」
旁邊幾位年長商戶也紛紛點頭附和,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是啊宋會長,從前北境生意亂得很,搶貨源、壓價格那是常事,可自打你來了之後,立下規矩,帶著大家合作共贏,我們才有了安穩做生意的環境,如今你要走,我們心裡是真的空落落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盡數說著這些年的變化,句句感念著宋遠山的付出。
一番感慨過後,劉副會長看向宋遠山,輕聲問道:「會長,此番你回歸故里,往後有什麼打算?」
宋遠山端著酒杯,淡淡一笑回道:「我也沒什麼宏大的打算,回鄉之後,便繼續做我的藥材生意,陪著家人過日子就好,在外漂泊數年,也是時候回歸故土了。」
「那濟生堂呢?」有人連忙追問,「濟生堂如今是咱們北境第一藥鋪,軍民百姓都依賴得很,你這一走,鋪子可怎麼安排?」
這也是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濟生堂這些年紮根懷安,救治軍民,早已不只是一間普通的藥鋪,更是北境百姓心中的一份能叫他們安心的念想。
宋遠山早已安排好了,他開口解釋道:「大家放心,濟生堂我不會撤掉,我早已選好了靠譜的人手,專門留守北境打理生意,後續藥鋪也會照常營業,藥材補給、義診施藥的舊例,一概不變。」
他頓了頓,眼底帶著幾分感念:「我在北境數年,這裡的風土地貌、人情煙火,我早已記在心裡,濟生堂留在這兒,便是我和北境、和各位老友之間,最實在的牽絆,我人雖歸鄉,可情分不散。」
眾人聽完這番話,心裡瞬間踏實下來。
劉副會長當即表態:「宋會長放心,只要我們這幫人還在商會一日,便會照拂濟生堂,絕不允許有人尋釁搗亂,一定會護著藥鋪好好經營下去,不負你的心意。」
其餘商戶也紛紛應聲承諾。
宋遠山心中滿是溫暖,他抬手舉杯,環視眾人:「多謝各位老友的照拂,今日一別,雖隔山水,可情誼不隔,往後南北商事互通,我們定然還有無數往來交集,到時候還要多多麻煩各位,互通有無。」
說罷,他仰頭飲盡杯中酒,一桌餞行宴,為宋遠山數年的商會生涯,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另一邊,織雲閣的女工們聽說姜梨即將離開北境,整個工坊上下,人人心裡都沉甸甸的,滿是不舍與心慌。
對旁人而言,姜梨只是待人寬厚的東家,可對這群底層婦人來說,姜梨不僅僅是僱主,更是絕境裡拉了她們一把的救贖。
往年戰亂不休,家中男丁戍邊征戰,婦孺老弱無人依靠,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很多人只能沿街乞討、勉強活命,受盡冷眼與磋磨。
是姜梨開設繡坊、廣收女工,給了她們養活自己的活路,手把手教她們手藝,月月結清工錢,從不剋扣,讓她們能靠著自己的雙手養家餬口,撐起一整個家的生計。
如今姜梨要走,所有人心裡都沒了底,人人心底暗自心慌,她們最怕的是,東家一走,織雲閣就此倒閉,她們又會變回無依無靠的模樣,重新跌回從前看人臉色過日子的苦日子裡。
姜梨將眾人眼底的不安與惶恐看得分明,心裡清楚她們的顧慮,也體諒她們的難處。
面對大家的慌亂,她緩步走到眾人面前,將一個身形穩重、手藝紮實的婦人輕輕拉到身前。
「大家不必擔心。」姜梨聲音溫柔卻堅定,她安撫著大家,「我知道你們心裡不安,怕我走了,織雲閣就沒了,今日我明確告訴大家,絕不會如此。」
這位被姜梨推出來的婦人,是織雲閣最早一批入職的老繡娘,性子踏實穩重,做事細心負責,手藝更是一眾女工里最拔尖的一個。
其實從幾年前站穩腳跟開始,姜梨和林玉珍就早已做好了長遠打算。
她們心裡清楚,自己一家人終究是異鄉過客,不可能一輩子駐守北境,從那時候起,兩人便刻意用心培養這位老繡娘,手把手教她管事、對帳、對接訂單,一點點打磨她的能力。
時至今日,這位婦人早已能夠獨當一面了,打理起繡坊的大小事務有條不紊,完全撐得起織雲閣的局面。
「往後織雲閣,就由她全權主事。」姜梨看著眾人,緩緩說道,「規矩不變、工錢不變,大家該怎麼做工,一切照舊就行。」
「我人雖離開北境,但我的心思一直都在這兒,在你們每個人身上,織雲閣不會倒,北方商會依舊會為大家撐腰,往後誰若是遇上難處,儘管去找商會求助,我也會時常和這邊通信,過問繡坊的事,絕不會讓大家沒了活路。」
姜梨的一番話,像一顆定心丸,叫每個人都安心了,眾人緊繃的心弦緩緩鬆弛,眼底的惶恐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感激與不舍。
這些年,姜梨帶給她們的,不僅僅是一份謀生的活計,更是做人的底氣,她們看著眼前溫柔善良的東家,真心實意地為她祝福,盼著她歸途順遂、往後平安順遂。
最後便是宋宥安這邊的道別,與別處不同,他的離別少了離愁傷感,多了幾分少年哭笑不得的無奈。
曹先生如今早已不是單純教他讀書的先生了,早前經唐世昌舉薦,他投身軍營,成為大將軍的幕僚。
這數年戰事裡,他數次出謀劃策、獻計破局,立下不少功勞,深得將軍器重,此番大戰落幕,他不會留在北境,也不會跟隨宋家人南下,而是要跟著大軍一同回京,正式踏入仕途,開啟自己的全新前程。
師生二人一別,往後山高路遠,再見不易,可曹先生最掛心的,從來不是離別,而是宋宥安的學業。
他太清楚自家學生的天資,也深知少年心性,最容易鬆弛懈怠。
回鄉路途遙遠,一路奔波閒散,最容易荒廢課業,故而不等宋宥安前來道別,曹先生便提前給他整理好了整整半年的課業。
宋宥安專程登門道別時,剛一進門,曹先生便將厚厚一摞課業書卷推到了他面前。
宋宥安看著滿滿一桌的書卷,當場怔住,眼底滿是錯愕。
他心裡暗暗無奈嘆氣,旁人離別,都是贈言、贈禮,滿是不舍,唯獨他的先生,不走尋常路,臨別相送的禮物,竟是一堆寫不完的課業。
心裡縱然萬般無奈,他也不敢違逆師命,只能乖乖上前,小心翼翼將一摞書卷收好,垂首認真道:「先生放心,弟子定然每日堅持課業,絕不偷懶懈怠。」
曹先生看著他聽話的模樣,神色稍緩,又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書信,遞到他手中。
「你嘴上說好好完成可不行,必須落到實處,這封信你好生收著,回去之後,親自交給周廷敬,我在信中讓他好好督查你的課業,每一篇文章、每一卷詩書,他都要親自過目。」
他看著自家天資出眾的學生,語氣帶著幾分認真:「我就是要讓人知道,我曹某親手教出來的學生,無論身在何處,都絕不會懈怠,定然是頂尖出眾的。」
宋宥安鄭重接過書信,認真應下:「弟子記住了,定然親手送到周先生手中,不負先生期許。」
曹先生望著眼前已然長開的少年,語重心長地叮囑他。
「宥安,我再多與你說一句,學習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如今戰事平息,你歸鄉途中,無人督學,最是容易鬆懈,路途漫漫,你萬萬不可荒廢學業,辜負自己數年苦讀。」
「以你的天資與心性,只要持之以恆,來日定能金榜題名,你我師生一場,來日京城再會,我等著看你功成名就。」
宋宥安躬身深深一拜,語氣篤定:「弟子謹記先生教誨,此生勤勉向學,絕不辜負先生栽培。」
道別之言盡數說盡,宋宥安沒有即刻起身離去,而是靜靜落座桌前。
曹先生執卷端坐,為他講起了歸家之前的最後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