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後,南溪發現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僵硬,堂哥一直用欲言又止地表情看他。
南溪緩緩放下筷子,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晚飯過後,南照城單獨將他叫進了書房,開口說出的一番話,徹底擊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小溪,你也看得清楚,如今世道混亂,兵荒馬亂的。戲園子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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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有一大家子人都要養活,實在是撐得艱難。」
南溪抿了抿唇,狐狸眼微微挑起,抬眼看他,聲音有些冷:
「我這幾年在你這裡的吃穿用度,都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錢財,不曾花你半分。」
南照城愣了一下。
南溪明顯得看到他表情悄然猙獰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很平易近人的樣子。
他太清楚南照城的本性,但凡有所求,向來都是這般虛偽變臉的模樣。
「唉~小溪說得這是哪裡的話,叔叔沒有跟你說錢的事兒。」
南照城笑得很假,看向他的眼神開始帶著一絲打量,「叔叔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他抬手抵了下唇,輕咳一聲,背過雙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早年劉總督就看中了你,說等你年歲稍長,便接你入府侍奉。如今你已經長大,模樣、身段都剛剛好——」
「你說得是人話嗎?!」
南溪猛地紅了眼眶,壓抑多年的委屈和憤怒瞬間爆發,厲聲嘶吼出聲。
「原來你當年突然對我和善優待,打的是這種主意!我白白喊了你四年叔叔!
南照城,你做的齷齪事還不夠多嗎?你夜裡睡得安穩嗎?你對得起我死去的爸媽嗎?!」
可少年的吶喊也只是沉入大海的一粒石子,在這個讓人無力、見不得光的時代……
他終究是被人當成了待價而沽的商品,身不由己。
這時,南溪忽然想到了那天在葉府遇到的那個男人。
他想起來對方身上那種貴氣和上位者的威壓,就連總是拿鼻孔看人的葉管家都對他恭恭敬敬。
不用想也知道,對方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一瞬間,南溪心裡燃起一點微弱的希望,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可下一秒,這點念想就徹底沉了下去。
他們素不相識,半點交情都沒有。
他拿什麼去求人?而且萬一那個人也是劉總督那樣的脾性呢?
他聽說劉總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脾氣很大,動不動就拿槍殺人,還喜歡折磨枕邊人。
自己如果真被送到那裡,肯定活不了幾天的。
他答應過爸爸媽媽,要好好活下去,他不想死得這麼不乾不淨,不明不白。
反反覆覆掙扎猶豫了許久,南溪還是動了找葉南赫的心思。
葉家根基深厚,或許,葉南赫能幫他一次。
他知道葉南赫喜歡他,可是他跟葉南赫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南溪心底滿是愧疚,暗自打定主意,只要熬過這一次難關,他立刻離開京城,再也不出現,絕不打擾葉南赫的生活。
葉夫人早就看穿了兩個少年之間隱秘的情愫。
她一直沒有點破,只是默默看在眼裡,直到找准機會,單獨找到了南溪。
「我兒子什麼身份,你又是什麼身份?」
她先是開門見山地用權勢壓人,抬眼隨意掃了南溪一眼,「你長得確實不錯,可你生錯了性別。」
葉夫人嗤笑一聲,「我們家南赫從小到大倒是沒什麼特別感興趣的東西,除了音樂之外,大概也只有你了。」
南溪聽著輕咬下唇,默默攥緊了拳——在葉夫人眼裡,他從頭到尾,就只是個供人消遣的玩物。
「葉夫人,我自是知道您瞧不上我,」他抬起頭,看向葉夫人,「我不會打擾您兒子的,請您說話留下餘地。」
葉夫人抬眼正視他,眼神里全是居高臨下的漠然。
心裡只覺得可笑:一個依附旁人、毫無底氣的人,居然還敢討要尊嚴。
南溪知道,和她爭辯沒有任何意義。
他咽下所有委屈,主動和葉南赫拉開了距離。
這天,南溪等在一處茶樓,遲遲不見葉南赫的影子。
他有些焦灼地站起身,起身走到窗邊張望。
以往約會,葉南赫從來都是早到的那個。
今天怎麼會失約?
是被什麼事纏住了嗎?
正失神想著,茶樓門口停下一輛轎車。
副駕駛的人快步下車,躬身拉開后座車門,姿態格外恭敬。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緩步走下來,身形挺拔。
他快速掃過四周,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西裝,才抬步走進茶樓。
又等了好久,南溪實在等不到葉南赫了,鼓了鼓臉頰,便打算悻悻回去,另找辦法。
出包廂門時,他竟然很巧的跟剛剛那個男人打了個照面,對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後,與他錯肩而過。
南溪這才看清了他的眉眼輪廓,那眼神、姿態,分明是久居上位養出來的。
他在心裡嘆氣,人和人差別怎麼這麼大呢。
另一邊的雅間內。
「剛見你在門口愣了幾秒,可是遇上什麼了?」
宋京瀾端起茶杯抿了口熱茶,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隨口問道。
「沒什麼,就是碰見了一隻小狐狸,挺漂亮的。」
連淮聿也不知道為什麼想這麼形容剛剛那個少年,或許是對方那雙狐狸眼實在過於出眾了。
讓他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很美好、讓人心情很愉悅。
「是嗎。」宋京瀾挑了下眉,笑了聲:「這倒是讓我想起之前遇到的一個人,挺有意思的。」
兩人都沒多想,都以為是不相干的陌生人,隨口帶過,很快轉回了正事。
「傅先生過幾日就要回京,那件事迫在眉睫了。」
宋京瀾看似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嘴。
連淮聿指尖慢慢捻著腕間的珠串,聲線低沉冷靜:「不急。姓劉的蹦躂不了幾天,讓他再多得意一陣。」
……
此刻的葉南赫,根本赴不了約。
他被葉夫人的人鎖在房間裡,門口守得嚴嚴實實,半步都出不去。
葉夫人很生氣,南溪明明親口答應會遠離葉南赫,轉頭就寫信邀約,在她看來,就是不知廉恥、屢教不改。
她派人查清原委,得知是南溪的叔叔要把人送給劉總督,非但沒有同情,反倒覺得這是個徹底了斷的好機會。
所以她刻意攔下兩人見面,斷了南溪的念想。
南照城不知道哪裡收到的消息,南溪那天一回去,就被他控制住,關在他花重金打造的籠子裡。
南照城已經敲定了一切,只等三天後,總督府的人上門,就把他送過去。
南溪絕望至極,用絕食抗爭。
可南照城狠毒至極,直接拿他父母的遺骨要挾逼迫。
深夜,房間裡一片死寂。
南溪蜷縮在角落,無聲地掉著眼淚。
他只想安安分分活下去,怎麼就這麼難。
求生無路,求死不能。
偌大的京城,竟然沒有一個人,能拉他一把……